李载又转过头来瞧瞧他，就没好气地哼笑一声，边给自己倒着酒，边低声自语着：“简直和你母亲一个样……她当年，也根本不想接受这一切。”

韩宇的眉头忍不住一皱，问道：“接受什么？”

“接受我的位置，接受这整个家族，还有接受祖宗留下来的责任！”

李载的手向外面那一片茫无边际的昏暗重重地指了指，声调忽然拔高了起来。

他本来还显露出些许醉态的老迈眼睛里猛然间变得一片澄清起来，如同根本没有醉过，目光炯炯地直视着韩宇的双眼。

“到了现在的年代，就算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我们家说是王族，其实也就是个破败后重新崛起的豪门。王族两个字，也就是不花他们那些始终跟随我们家的家臣还会看重。那些老家伙啊，你没见过他们，思想比我这个主子还僵化，总是固执地认为咱们家还是那个曾经的统治者。在我年少的时候，不花还曾有一段时间一直叫我陛下呢，被我教训了好几次以后，这才改口。”

“但是有一点，我当年我和你母亲说过一次，现在我再和你说一遍。”

“咱们家当年费了千辛万苦才把血脉延续下来，把整个家族好好经营下去，就是我们这些子孙后代应尽的责任！我们家可不止咱们爷孙四人，不花他们，他们这些附属于我们家的人，还有他们这些附属于我们家的人的子嗣后代，零零总总算起来足有上百人，这上百人的人生全都交到我这个家主的手上！我们不光是顾好咱们自己家的人就足够了，我们还对忠诚于我们家的那些人，对整个家族负责！”

“你母亲当年拒绝的就是这些！”

“她是一个女孩子，我知道，她向往普通平淡的生活，这我也知道！但她并没有为我们这个家族想过！”

话说到这时，李载的情绪明显就激动了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全然正色地注视着韩宇，沉声说道：“在你母亲出生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哪怕因为她脸上的红斑，很多人都劝我再和你外婆生一个子嗣，至少也要是一个正常的孩子，但我没有答应。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这么做了，你母亲今后的人生就只能在比较与旁人的歧视中度过。既然这个孩子被上天赐给了我，我就应该全心全意地去保护她。所以，我给她取名为‘怛’。这本不符合我们家的规矩。但我想着，既然我不能给她我的姓氏，至少在名字上，我要补偿她。在朝鲜时，王的象征是太阳，而‘怛’，就是‘月亮’！在我眼里，她就是我的后继者……但你母亲不愿意，她宁愿和我断绝关系，逃去了中国，甚至为了避免你这个男丁被我这个外公知道，还把你给藏了起来。”

“如果是一名真正为子女着想的父亲，就不会把她不愿意接受的东西强加在她身上。”

面对李载气势逼人的话，韩宇面不改色地回答了一句。

“逃避不是唯一的解决办法。”李载摇摇头，“即便她不愿意，我也可以为她选择一位绝对会珍视她一辈子、拥有足够能力的丈夫来代替她承担这些。”

“一个拥有足够能力的男人会用自己的一生去爱一个脸上有难看斑痕的女人，理由只有可能是因为爱情。但您确定由您选出来的人，和我母亲之间是因为爱情而在一起吗？”

韩宇的反问，令李载陷入了沉默。

望着老人在月光中低头不语的样子，韩宇抿抿嘴，就站起身来，准备回屋内睡觉。

“回来吧……回到这家里来。”

李载显得有点颓然又坚定有力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就算你想要继续当演员，我也任由你选择。三星的CJ娱乐，我可以交给你。或者等你以后收心了，再回来接管家族就是了。”

韩宇的回答没有响起。

坐在原地，望着那道逐渐淹没于黑暗中的高大背影，李载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下意识拿起木盘上的那个酒瓶，干瘦的手掌却蓦然一止。

他摇了摇酒瓶，里面没有丝毫的声响，就如他此时身边那份空荡荡的寂静。

于是，在不知不觉中，这道默默坐在房檐下的苍老身影，似乎也随之愈发佝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