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想像往常一样，拍开弄乱自己头发的脏手，但义肢冰冷僵硬的触感，却使她不由地停下了动作。
沉默了好半晌后，她才自语似地小声说道：“……我就是说说，别真死了。”
……
一个小时后。
雅尔默抵达迁跃桥时，沃莉丝正蹲在地上，满头大汗地尝试着架设魔网节点。
而周围正在拼命奔向传送门的难民们，不时会撞在她的魔法盾上，打断她正在施放的法术，或者乾脆一脚踹开她已经架好的节点柱。
她数次恼火地抬起头，却永远找不到是谁破坏了她的节点。
雅尔默苦笑着摇了摇头，快步走向了她。
“石头！”
感知到丈夫的到来，沃莉丝露出了惊喜的笑容，但马上又故作冷淡的问道：“你怎么不躲在你的庇护所里？跑来看我笑话吗？”
她深知雅尔默的温柔，因此只是冷静下来稍微想想，就明白了他当时拒绝自己的理由。
而他此时会出现在这里，不用说也知道是来帮自己的。
万万没想到，雅尔默竟满脸疑惑地问道：“……谁说我是来找你了？”
沃莉丝马上皱起脸，嗔怒道：“那赶紧滚蛋，碍眼！”
雅尔默指了指沃莉丝的肚子，歪着脑袋语气认真地说道：“你不声不响把我们小殿下绑来这里，我还不得护驾？”
“……噗哧！”
沃莉丝好不容易克制住笑声，继续埋头绘制起法阵：“说真的，你不该过来的，我知道庇护所建起来的机会不大，我只是想……”
“我当然得来，我说不行，是不想让你跑去危险的地方，但我更不想让你一个人跑去危险的地方。”雅尔默皱眉打断道。
“……”
沃莉丝愣了半晌，低垂的脸庞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谢谢。”她小声说道
“你说什么？”
“我说……别在那愣着了，快点帮我设置节点！我需要更多的魔力才能……”
“不！”
雅尔默看着迁跃桥周围混乱的人潮，摇头说道：“这里的人实在太多了，在这种环境铺设魔网肯定来不及的。”
“我们总得试试！”
沉默了几秒后，雅尔默低声说道：“……我有一个更好的方法。”
“什么方法？”沃莉丝疑惑地抬起了头。
“一种从我们的远亲那边学到的法术，用这个法术就不需要魔网节点了。”
“哦？你是说那些黑精灵的法术？能够取代魔网节点……是卢恩法术吧？我听说他们特别精通于制作法器。”沃莉丝低下头，一边继续绘制着节点法阵，一边絮絮叨叨地解释着：“不过卢恩的聚能范围太小了，我这个结界需要的是非常大量，且供能稳定的魔力源，所以还是设置节点会比较保……”
“呃……啊啊啊啊啊！”
“怎么回事？你们看那个人！”
“天啊！他在干嘛？”
撕心裂肺的痛嚎和周围的惊呼议论声吸引沃莉丝的注意，她有些惊慌地抬起头看向雅尔默。
沃莉丝见状急奔上前，拉住雅尔默的手喊道：“雅尔默！你疯了吗？”
雅尔默此时正在施展一个看起来诡谲且邪恶的法术……一个似乎要将自己的右眼球硬生生扯出来的法术！
他使劲挣脱沃莉丝，一边继续着法术仪式，一边咬着牙说道：“让开！我清醒的很！”
血液从他的眼眶汩汩涌出，逐渐构成妖异而瑰丽的鲜红色法阵。
他神色极为痛苦，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
还没等沃莉丝反应过来，他已经切断了自己的视神经与血管。
“献吾命欺神诈鬼灵燃五脏寻魔尚有方楼可塌积沙亦成塔命虽去我等岂知惧……”
他呢喃着无人能听懂的诡异咒语声，并飞速绘制着魔法阵。
为了避免沃莉丝再次打断自己，他加快了仪式的进行，没用几秒内便将不算太长的咒语念完。
随着法阵亮起冰冷幽蓝的光芒，他的眼球渐渐转化为了一股混浊的液态魔力。
“这个法术……咳……翻译成亚尔夫海姆语，叫‘那鲁之光的无尽魔力作弊术’。是一种以肉体器官换取魔力的特殊仪式……虽然无尽是胡扯的，但效果非常强大！”
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大一小两颗水晶，将转化出的混浊魔力用大水晶过滤后，悉数灌进了小水晶之中。
“哈……哈……博学者之眼转化出的魔力，建起十座庇护所都绰绰有馀，这样一来我们就不需要再铺设魔网了。”他一边剧烈喘息，一边狞笑着道。
“为什么要……”
“什么为什么！？”
周围恼人的嘈杂，以及不断刺激着脑仁的剧烈疼痛，让雅尔默的语气变得十分不耐烦。
“为什么每次都要用这种方式？我们明明就还有更好的选择……”沃莉丝稍微提高了些音量。
“更好的选择？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们从来就没有选择，尤其是我！”雅尔默拍着自己的胸口，面目狰狞地吼道。
“……”
沃莉丝没有因为雅尔默的怒吼而感到畏惧，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眸只是疼惜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我……”
注视着妻子熟悉的眼神，雅尔默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指着四周围观的难民，试图向妻子解释：“沃莉丝……想要拯救同胞，就必然会伴随着牺牲，一直以来都是如此，问题只是在于由谁去做出这个牺牲罢了，而我本来就有责任与义务……”
“但这早已经远远超出你该承担的责任。”
沃莉丝轻轻擦拭掉雅尔默脸上的鲜血，语气充满了哀伤。
她现在总算看出来了，雅尔默根本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
他会蹲在那边研究几个小时庇护所的法术结构、会如此强硬地勒令自己留在庇护所、会毫不犹豫地施放出这个恶毒的法术……
显然他早就准备好要用这种方式，来一个人建立新的庇护所了。
“哼……区区一只眼睛，就能拯救上百万条人命，我甚至没听说过比这更划算的交易了。”
雅尔默在自己空洞的眼眶中，制作了一粒魔法眼，语气故作轻松地说道：“更何况做为法师，眼睛只是无关紧要的零件罢了！性能连颗魔法眼都不如。”
“……”
沃莉丝当然知道这只是用来安慰她的话而已。
就算眼睛的性能不如魔法眼，也从没见过哪个法师愿意将自己的肉眼换成冰冷的魔法眼的。
更何况雅尔默的眼睛跟一般人的眼睛根本是两回事。
他体内的所有重要器官，都被蚀刻着数以万计的魔法阵列，这才使得光凭一颗眼球转化出的魔力，就足以建立起数座庇护所。
尽管部分的知识被他过滤了出来，那些大型法术回路却是与其他器官连结在一起的。
失去这只眼睛，必然会对他造成严重的精神与肉体创伤，甚至有很高的机率彻底断绝其晋升传奇的可能。
这个法术，对他来说无异于自毁前程。
两人相顾良久后，雅尔默愧疚地低下头，小声说道：“对不起……沃莉丝，我只是想……”
沃莉丝轻轻摩娑着他苍白的脸，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