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又是一场大雪,纷纷扬扬扯了数日,黛玉披着茜红明花百子石榴袍坐在窗下暖榻上,透过窗格月洞看外面几株老梅傲雪怒放,艳红的团朵映着琉璃白雪煞是好看,随口轻吟着:“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诗俗了人。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春。”问词听了,过来笑道:“主子是有梅、有雪、有诗,是最雅的人了。只是这窗口处虽遮着纱帘,到底冷风也能透进来的,主子略坐坐就进去吧。”黛玉轻笑道:“我才坐了没一盏茶的功夫,你又来啰嗦我。这雪下的十分喜人,年前那场我正忙着,没空理会,这次怎能再错过上天的美意?”
雪雁将汝窑碎花小盅放在小洋漆花几上,边舀着人参鸡汤,边答话道:“主子是想起大观园和众姐妹吟诗做画的之乐了吧,奴婢瞧着主子这几日都在房里闷坏了,偏生这天冷路滑,出去不得。”黛玉略感慨道:“当日姐妹一处,何等热闹自在,如今雪白依旧,梅红依然,可人心却再也回不去了。”紫鹃端过流银浣金小盏慢慢喂着黛玉,笑劝道:“诸位主子姑娘年纪渐长,自不会像小时那般淘气,这也是常理,主子又绕进这些事上,白白让自己不自在。”雪雁笑道:“可不是呢。主子何必去想那府上没谱的事,若要吟诗,和王爷有多少吟不得,自比那些更好。”黛玉起身笑道:“王爷国事繁忙,哪能日日陪着我。倒是将军和郡主明日就到了,可曾安排妥当了?”落赋忙过来回道:“主子放心,俱是照着年前置办的,一应帘幔纱帐、陈设器玩都看过了,再无不妥的。”
这里正说着,夕颜进来笑道:“王爷回来了!”黛玉心下喜欢,忙扶着雪雁迎过去,水溶一行更衣,一行道:“怎么又劳动你,快在那里坐着,我这还一身寒气呢。”说着自去火炉旁烤火,待寒气去了,方温润笑道:“你们主仆几个再说什么?这么热闹。”黛玉款步上前,柔笑道:“闲来无事,说笑解闷罢了。王爷不上朝,整日都忙些什么,也见不着人。”水溶见她比先时圆润不少,气色甚好,十分喜欢,轻轻揽着她坐于芙蓉榻上,道:“今日去后山转了转,回来路上瞧着各店铺扎灯糊纸,挥笔泼墨写了灯谜,高悬房檐,任人去猜,猜着了,可不花银子得店铺里一样东西,我一时技痒,也去凑趣,得了个玩意给你瞧瞧!”说着回头吩咐夕颜去取。
一时夕颜进来,捧着一尺见方的黑木长匣,打开小锁,里面大红鹅绒绸内躺着圆筒状、手腕粗的玩意,外面用丝绸包裹,一时看不清是何物。黛玉拿在手里,左右看了看,疑惑道:“这是何物?还沉甸甸的,是没放的烟花筒不成?”水溶接过来,打开两端,露出玻璃圆孔,“你对着窗户看看里面有什么?”黛玉面带疑惑,看着水溶略带神秘的笑脸,暗道:这小东西还内有乾坤不成?遂来到窗前向里望去,里面却是色彩绚丽的图案,或如梁祝化身的彩蝶、或如武则天眼中的牡丹、或似翩翩而来的百花仙子,轻轻一转,瞬间又是另一番景色,图画变化万千,光彩夺目。黛玉喜欢道:“这东西倒有趣的紧,是如何想来?”
水溶温润笑道:“听掌柜的说这是西洋人的玩意儿,叫什么‘万花筒’,里面不过几片玻璃,一点子干花鸟羽之物,却能做出这般图样来,可见外族亦非尽是蛮夷之辈!”黛玉笑道:“既是西洋之物,想来价格不菲,王爷却以一谜得之,却让我对那谜甚为好奇了。”如今黛玉身形略丰,虽未显怀,却不敢再系玉带等物,只着了宽大的拖地衣衫,水溶扶着她坐了,轻轻抚着她的小腹,柔笑道:“也不是什么难猜的。谜面是‘凿壁借光’,猜一人名。”黛玉沉吟了一下,缓缓道:“凿壁借光的故事说的是匡衡,既是要猜人名,必不是他。”水溶笑道:“当时看到谜面,我亦如此想。既灯谜悬挂三日无人猜着,自不是能轻而一举得的了。”黛玉缓缓起身,一行踱步,一行自言自语道:“凿壁借光……既是凿穿了壁,方有光透过来。”蓦地,黛玉脑中一闪,眼前一亮,回头道:“可是孔明?”水溶笑道:“是了!玉儿心思灵巧,这万花筒就赏你了。”黛玉美眸一婉,芳华毕现,没好气道:“妾身谢王爷赏!”
水溶大笑着拉过她,说道:“那掌柜也是个刁钻的主儿,平常人家也就知道诸葛亮罢了,哪里还知道他的字呢。猜错了,可是要去他店里至少买一样东西的,这些天他没少赚银子。”黛玉道:“这掌柜倒是个会做生意的。如今上元节快到了,我们也该做些灯谜乐一乐,整日闷在房里也无趣。”水溶笑道:“这有何难?明日等姐姐、姐夫来了,我们邀母妃一起乐一天也使得。”黛玉笑道:“既这样,我可是要先想好谜了,到时若王爷猜不出来,可是要罚的。”水溶淡淡一笑,“使得!若猜不着,任凭王妃差遣便是!”
竖日午时,丫头们果来报曰:“郡主同姑爷来了。”黛玉换了衣裳,去太妃房里。水汀起身笑道:“你快来坐着,可不敢劳动你。”黛玉上前给太妃见了礼,方笑道:“我哪里就这么娇贵了,姐姐也太小心了些。”虽如此说,到底还是去搭着芙蓉出水背搭的红木曲椅上坐了,自有丫头捧上蜜水榛果等物。若盈听冰凡来了,亦过来请安陪坐。太妃见孙辈绕膝,心下更是喜欢,忙吩咐香芙、香蓉拿果点来给三小吃。几人说笑了一回,太妃又抱着冰宸逗弄了会儿,水汀见若盈、冰凡拘着不自在,笑道:“吃完了就出去玩吧,不许淘气。”二小起身行礼,缓缓退了出去。黛玉忙吩咐跟着的婆子道:“好生伺候着,别磕了。”,冰宸亦有奶妈子抱着进了内室歇息。
太妃直看着三小都去了方收回目光,略带感慨笑道:“你们姐弟几个这么大的时候恍惚还是昨日的事,这眨眼间孙儿都这么大了,我也是要半百的人了,日子真是不禁过啊!”水汀忙笑着安慰道:“虽过了这么些年,母妃还是旧日的模样,再看不出半点老态来。”太妃笑道:“你这巧嘴儿,又哄我呢。这病怏怏的身子骨儿,还不知撑多少时候呢。”黛玉赔笑道:“瞧母妃说的,媳妇儿肚子里的孩子还等着母妃教养呢,母妃可不能躲了去。”水汀亦笑道:“正是这话!等王妃生了孙子,三弟再娶了媳妇儿,到时儿孙绕膝,母妃才高兴呢。”提到水澈,太妃脸一暗,叹道:“溶儿我是放心的,就澈儿这孩子,交这个年都十四了,亲事也没个着落。我虽在他房里放了两人,不过是个体面通房罢了,瞧着也不成个样子。若哪日我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有脸去见你父王去。”
水汀笑道:“母妃何愁这些。就凭王府现在的根基富贵,哪家的女儿不争着往里送。母妃同弟妹商量着,打听好了,订一个便是,这哪能就伤了脑筋了?”黛玉笑道:“姐姐说的是。只是正是王府风头正盛,才小心选着些。若是贪图富贵之辈,我们也不要。”太妃道:“可不是呢,若根基好的,又恐惹皇上疑心;小户人家,又怕家里的女儿不干净,图着府上的名声来的,那岂不是委屈的澈儿。是以到现在也没选着个。”水汀低头想了想,笑道:“我倒想起个人来。前儿去忠义王府上,见了表嫂的一个姨家妹子。哎呦呦,那清秀的模样儿,那行事的做派儿,我竟形容不来,可是万里也挑不出一个的。”太妃眼前一亮,笑道:“可是你表嫂姨妈家,安国公府上?我记得他那嫡亲的孙女儿出落的跟仙女儿似的,更难得是端庄识大体,再没大家小姐的脾性儿。”
水汀抚掌笑道:“可不是她。听说从小老国公夫人就接到身边亲身教养,琴棋书画,言容德功,俱是出彩的。今年年方十三,听那府太太言语里的意思,还没定亲。母妃若有意,何不让表嫂问问安国府的意思,再由姑姑做媒,这事再没不成的。”太妃笑道:“安国府门第也配,又是亲上作亲,四角儿都齐全。”黛玉瞧太妃的意思,是想作成这门亲的,又想起那日水澈的神色,忙轻笑道:“母妃,这事恐怕还得和三弟通通气儿,也好让他有个准备。要不这大喇喇的,怕三弟心里委屈。”水汀原不知水澈与忠顺王府郡主的纠葛,笑道:“白白得了个好媳妇儿,他高兴还来不及呢,委屈什么?”太妃想了想,说道:“虽说如此,到底婚事不比别的,你先别知声,等我问准了他的意思,再说去。”婆媳姑嫂又说笑了一回,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