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个被鹿生亲切称之为姐姐的女子怀中接过还没搞清楚状况的簪曳那一刻，是厨娘卫氏有史以来第一次从对方身上体会到“掠夺者”以外的其他感受。

在此之前，她一直自私的觉得簪曳是自己的，而值此当口，颤颤巍巍拥簪曳入臂弯，她竟生出一种同人借了天大恩情的愧怍和感激之情来。

从陌生女子怀中往熟悉的卫大娘臂弯里过渡时，扎着歪歪扭扭双丫髻的小姑娘好似察觉到了什么，她胖胖软软的小手猛的收紧，一把抓住女子宽大的袖袍一角，介于陌生女子与熟悉大娘之间蓦然开口，怯怯糯糯的问，“是要去见欢喜阿叔吗？”

没有称呼，但她麋鹿一样黝黑明亮的眼睛却是看向那个阿兄一遍又一遍教她叫阿娘的女子的。

迎上小姑娘投过来的目光，女子漾开温柔笑意轻轻点了点头，“是去见欢喜阿叔，央他手下留情，放四儿叔回家吃饭。”

“那……”小姑娘眨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

“什么？”

“你去见欢喜阿叔吗？”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或许只是自己即将到达某个地方之前，出于客气和礼貌的随口一问，可女子闻言，那张干净清秀的脸上竟不可抑制的滋长出了哀凄之色。

厨娘卫氏读不懂她面庞顷刻转变的情绪是为何，只当东缉事厂的名头太响，东缉事厂的主子太骇人，吓住了面前女子，她抬手一边剥落小姑娘拽在女子袖角的指尖，一边语无伦次的哄诱，“乖，簪曳乖，咱们去……咱们去就成了，到了主子阿叔跟前，谦说几句好话，救了四儿叔的小命，定要教四儿叔把瓦市上所有的好玩意都给咱们簪曳买回来当谢礼，对……定要教……定要教的……”

反复呢喃着最后几个字，她抬头心虚的瞧了一眼仍面露不情愿的鹿生，尔后拔腿就往院门外跑去，鹿生下意识追出去，临到青石板台阶处复停下，满眼担忧的瞧着跑出院门外，赶上还未离开的番子尔尔脚踪儿，旋即又将番子尔尔远远甩在身后，大步迈入东缉事厂的厨娘卫氏和小妹簪曳。

“姐姐，”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两抹渐行渐远渐无踪的身影，鹿生头也不回的对身后人说：“你根本就不清楚那位欢喜大人是什么样的人，上一回四儿爷被栽进雪堆里，只是因为他办砸了事，可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四儿爷伤的是东缉事厂的主子大人，簪曳的好言好语能救出四儿爷自是好的，可若救不出四儿爷，还把自个儿搭进去了，那该怎么办？姐姐……”

说着，十一二岁的小儿郎转过头来，泼墨般的眸子里似有丝丝缕缕的失望之色几不可察的蔓延开来，“数年前那个凄风苦雨的寒夜里，在通往京都盛安的关道上，我亲眼瞧见姐姐为了生簪曳是如何将半条命豁出去的，我以为姐姐该是这个世界上最疼爱她的人，可是姐姐你……你怎么能允许她入丘陵向豺狼求情？”

话弦儿落地，鹿生停在青石板台阶上的脚步再次迈开，他沿厨娘卫氏和小妹离开的方向跑的太快太急，以至于一点也没听见身后女子张嘴试图为丘陵豺狼辩解时情不自禁呢喃出的那句——

“小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