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午后最困倦的时分,夜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坐在他身旁阅读着书卷的父亲,伏芝苍月。
夜风揉了揉眼睛,发觉眼前是双稚嫩的小手,他从座椅上跳了下来,看到一旁的婴儿床,和大床上戴着绒帽睡着的母亲,这才明白,原来现在的自己,是五岁的自己。
五岁的小夜风站在午后的房间里,窗框上挂着的薄纱窗帘被春日午后的微风吹动着,父亲穿着一身白色的瑶装,坐在木椅上,弓着身子阅读放在膝上的书本;熟睡着的母亲是那样的年轻,粉嫩的肌肤和没有完全褪去的婴儿肥,发丝盘在了保暖的绒帽里,显得她的容颜更是清爽,她闭着眼睛,安心、均匀地呼吸着;婴儿床上的妹妹才刚刚出生几日,小小的她只占了婴儿床的三分之一,被包成一团,握着的拳头伸出襁褓,顶着红红的小脸。
小夜风走上前去,想帮妹妹把拳头放回被窝里,然而他才刚刚伸手,父亲苍月忙放下了书本,小声阻止了他:“嘘,风儿,过来。”
小夜风收回了手,看向了朝他走来的父亲。苍月笑着,快步走到了小夜风的身旁,蹲跪在地上,温柔地抓住了小夜风的手,带着笑意责备道:“可别把妹妹吵醒了,你母亲还睡着呢。”
小夜风看着他,他的笑容总是如此清朗,像他的名字一般,犹如挂在天上的一弯苍色月光,并不练剑的他手心是柔软的,握住他的小手时,仿佛被云朵轻轻牵住。父亲的白色瑶装总是鲜少装饰,他的黑色长发也总是梳着万亭的传统发髻,也只用最普通的棉布扎起,他的身上总是如此简单干净,可他的笑容,却永远是那样的耀眼。
“妹妹的手在被子外面。”小夜风指了指一旁的婴儿床,小声回答着。
“是么?”苍月站起身来,轻轻地把那小小的拳头收进了被子里,再次蹲回了小夜风面前,笑着夸道,“风儿是个好哥哥,对不对?”
小夜风露出了骄傲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以后,我的风儿长大了,要和父亲一起好好地保护母亲,保护妹妹,知道么?”
“妹妹还小小的。”
“是啊,你以前也是这样,小小的一个,是母亲辛辛苦苦照顾着风儿长大的,以后我们风儿一定要听母亲的话,知道不?”
小夜风再次点了点头,他问:“父亲,妹妹叫什么名字?”
苍月的眼角仍带着笑意,微微皱起眉头,思考了一会儿后说:“父亲希望我们的风儿,像夜里的微风一样温柔,所以风儿叫作伏芝夜风。希望……妹妹能像夜色里的天空一样,从容不迫,包容万象,所以……父亲希望能叫妹妹,伏芝夜空。还没告诉母亲呢,还要母亲定夺,毕竟母亲是这个家里最重要的人,对不对,风儿?”
“嗯!”
“风儿喜欢妹妹的名字么?”
“喜欢!”
“那风儿喜欢父亲给你取的名字吗?”
小夜风不好意思回答,腼腆地抿着嘴,抓着手指头,低下了脑袋,轻轻点了点头。见他这副可爱的模样,苍月轻笑着将他抱进了自己的怀中,温柔地磨蹭着他小小的脑袋。
“公爵大人。”
此时,门外站着一名身着赤域军军装的军官,恭敬地行着军礼,看着正抱着小夜风的苍月。
苍月松开了怀抱,这一瞬间,夜风想起了什么,看着父亲走远的背影,流下了一行又一行的泪水,他伸出手来,发现自己的手变成了一双大手,自己也变成了成人的模样。
“不要走……不要走……父亲……”
他突然发现他被定在了原地,无法上前去抓住离去的父亲,他大声喊着,可眼前的那个背影却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片模糊,只剩下眼前的黑暗……
“哥哥,哥哥?”
迷迷糊糊中,夜风似乎听到了几声熟悉的悦耳呼唤。
“哥哥,你怎么了?”
再一次听到呼唤,夜风终于是渐渐睁开了眼睛,模糊的视线里映着伏芝夜莺眉头紧锁的模样。
“莺莺……”
“你怎么哭了,哥哥?”
昨夜,夜风睡在了夜莺房外搭起的临时小床,他坐起身来,这才发现自己的泪水竟是湿透了衣领,脸上也满是泪痕。夜莺从袖口取出了巾子,帮他擦净脸上的泪水,担心地问:“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哥哥?”
夜风的脸上满是倦容,昨日得知父亲伏芝苍月早已亡故,又被敌国国王萨勒森占据了身躯,夜风几乎是一夜没睡,临近了天亮时分才勉强睡着,却是做了这么一个悲伤的梦。
夜风努力想记起梦里的画面,可他却发现自己竟然只能记得父亲离去的背影——在这个梦之后他终于明白,那一日在房间里的告别,是他与父亲伏芝苍月的最后一面。
不想让夜莺察觉,夜风勉强地露出了笑容,上前用手指帮夜莺梳理那睡得蓬乱的灰色长发,问:“你也刚醒么?”
“是呀,哥哥,你看起来很累,昨夜没有睡好吗?”夜莺的眉头微微皱起,担忧地望向夜风。
夜风点了点头,说:“不碍事,你快去洗漱吧,我在这里等你。”
“好……那哥哥你等我,神官们今天好像要做蒸花糕,你试试看,花糕甜甜的又软软的,你一定会喜欢。”
“嗯,快去吧。”
夜莺笑着,提起裙摆跨过了房门那高高的门槛,侍女们上前,迎她到屋里的洗漱间去。待她消失在视线里,夜风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消失,他疲惫地坐在小床的床沿,抱着头,沉默不语地望着地面上那些年代久远的古老石砖,脑中一片空白。
虽然曾经猜测过夜莺是苏罗伊卡国王室中人,但他却从未想过,他最仰赖的父亲其实早已经离开人世,从他的童年开始,那个死过一次后就再也不会老去的父亲,竟是敌国的国王,而那个他从小用自己的一切去爱护着的妹妹,竟真的是敌国的王女。
她若是知道真相,她会如何?夜风不敢想。
贺武令他到伯曼神殿保护夜莺,可夜风却很迷茫,他应该保护的到底是什么,是万亭国代表着国运与天启的圣女,还是苏罗伊卡国国王送到万亭国最高神殿寄养的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