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了半路的时间平复情绪,偷偷回首瞧那女孩,发现她胸前有团黑色大包,不知裹的为何物,竟然会动。
觉察出他的窥视,怀幸飘去眼神,瘦头卫栖栖遑遑收回视线。
凌晨三时,两人远远就能看见办事处,有人朝这边张望,立马叫士兵过来团团围住。瘦头卫第一时间想求救,转念担心若这群人也不是女孩的对手,自己的下场可想而知,干脆当个哑巴。
“喂!怎么回事?你是谁?”一壮汉声音粗犷地问。
怀幸抬首仰望高山之上的黑塔,目色桀骜,伸手去解黑色外套,一众士兵立即紧张起来。她嘲弄而视,取下衣服露出那如白瓷精致小巧的娃娃,说道:“她的血能够让人长生不老,容颜永驻,你们的主人要不要?”
这幅景象对比分外强烈,婴儿白嫩无暇,不染半分污秽,双眸灵动圆润,好奇地打量他们。而所抱她的人却一身戾气,遍体污秽,惨不忍睹;一对黝黑深邃的眸子尽是杀意,叫人胆惧。
领头的几人面面相视,又见瘦头卫使眼色,就差遣一小兵前去报告,而后紧盯着她,一人道:“还没有说你的名字?”
怀幸不言不语,闭眼安神。
那人愠怒,但见疯狂暗示的瘦头卫便忍下来。
不多久,统领的身影就出现山下,他看起来极为愤怒,阴沉着脸走近:“你是什么身份?”
怀幸懒懒地睁眼,偏头瞧了瞧,用衣服裹住亦绝,面不改色:“这可是难得的美味。”
“我在问你什么身份……”统领赫然睁大眼睛,张了张嘴,无力地跪倒在地。
“无所不能的神。”她轻舔手指温热的血,低声道,“你的能力归我了。”
这一切发生太过迅疾,瘦头卫只觉流风扑面,再看统领已倒在地上。而其他人更只见得残影,待看清发生什么后皆是难以置信,提起长矛就要刺去,但眼前一黑就不省人事。
怀幸吹掉手指残余的黑雾:“还不错。”冷眼看向胆战心惊的士兵,悠然道,“你们可以滚了。”
“你、你杀了统领,我们要报仇。”有人声音发抖着说。
她嗤笑一声,抬起下巴神情傲然:“一条狗就别操心主人的安危,看到身后的路了吗?站起来,走出去。”说话间,她的掌心出现一簇火苗,“给你们十秒钟。”
士兵们大惊,慌不择路朝黑泉森林外逃跑。
“这么想做人啊,晚了。”怀幸眸色血红,随手抛出那簇火苗,顷刻间黑泉森林成为熊熊火海,炙热的浪潮升上如墨的夜空,半边天被映照为赤红色。
她摇摇晃晃走到山脚下,深吸一口气,听着火海里的惨叫声,嘴角微微上扬,这种感觉熟悉而美妙,叫人沉迷。
真奇怪,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功夫创建上命?
得到表面忠诚与崇拜?
现在的恐惧与悲痛岂不比它们更令人享受?更加真实?
毁了它吧,在鲜血与痛苦的盛宴里,她是唯一的享受着。
“就是这样。”
怀幸抬手,身形化为烟雾消失,转瞬出现在高塔中,平静地凝视那面镜子,慢步靠近,现实一切都被抽离后,她出现在一条普通的甬道内。
她先治疗身体的伤,不过数秒就完成,然后将亦绝放进储存空间里,才揉着眉心往前走,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毁灭上命。
甬道里很暗,她有一瞬间的奇怪,白昼黑夜没有区别,为什么会觉得暗?
突然,怀幸停下脚步看地上的鲜血,目光随着鲜血向前,她步伐缓慢,所见血滴越来越多,最后是一大滩血。
她抬眼看见转角露出的靴子,走过去登时眼神一变,声音飘忽:“蒂昭?”
“看来我猜对了。”蒂昭面色煞白,刚说出话就剧烈咳嗽起来,吐掉口中的血,观察面前的人,她终究是来找自己了么?
怀幸猛地回过神,急忙去给她治疗,却被人推开手:“是毒,它在侵蚀我的意识,活着也是残废。”又是几声咳嗽。她想晃掉眼前的朦胧水汽,但怎么也不行,转念想这可能是毒发症状,便放弃了,就说:“这里的异次空间很多,我没有探查完毕,唯一得知的消息是‘鹿海之湾’,我没有听说过,但大人也许能查到。”
“我可以治。”怀幸瘪了瘪嘴,倔犟地说。
蒂昭说:“它在破坏我的记忆,很多东西我都想不起来。离开一个叫做十地的世界后,我进入一座满是幽灵的小岛……对了,融灯!是飞洛洛的东西,我把它掉在那里,在我好不容易离开小岛后才发现。
“我以为重新进入就能到达相同的世界,可并不是,好几次了,我都没有看到。最后一次我如愿进入小岛,数不清的幽灵冲入体内,可能现在这样就是因为它,但我更倾向是被岛上的植物割伤。”她朝着粗砺甬壁的一扇门爬去,“我得再去看看,我得找到东西,不然会忘记。”
怀幸愤懑地将人拉回,丢下一句“我去找”就进入门内。
蒂昭怔怔的,刚刚那个孩子是谁?
过了会儿,她想起来是老喜欢和自己玩的臭孩子,那里面很危险,不该让她进入的。
不知道时间流逝了多少,甬道内静悄悄,静得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否则,怎么会什么都听不到?
“砰!”
门突然被踢开,她吓了一跳,抬头看见伤痕累累的怀幸,仅仅一秒,那副模样就消失不见,孩子语气固执:“没有找到,我会再去的。”
“不需要,不需要,”蒂昭轻轻摇头,靠在石壁上叙叙诉说,“我有些话要说,假如你见到英雄团,请替我说声谢谢,本来还有一些,但现在我想不起来。泗启?泗启会变得很好,没什么值得担心。哦对了,请向天师说声抱歉,我无法再做那颗萤灯,我想以后会有很多人取代我的位置……咳咳,就这样吧。”
“就……这样?”怀幸不敢置信地后退,“那我呢?”
蒂昭想集中注意力看女孩,眼前依然一片模糊,她觉得大脑空荡荡的,便含糊不清地问:“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她像听到震惊世人的特大事件般瞪大双眼,呼吸一时停滞,“那是遗言吗?为什么不说我?我就站在你面前也不肯加一句?!”
蒂昭愣愣地望着她。
怀幸竭力控制紊乱的呼吸,抬起发麻的双手想去触碰她,却惊恐地收回:“你其实没那么在意我,对吧?不,你根本就很讨厌我!而我却像个傻子将你当做朋友!
“为什么不说啊?不说我无论做什么对你都是可笑地讨好?不说你对我厌恶至极?不说我所感受到你对我的喜欢都是放屁!不说我做任何事都是自作多情!”
蒂昭迷茫地眨了眨眼睛,这个女孩是谁啊?为什么那么生气?
“你为什么不说话,认为自己的遗言该是由最重要的人倾听,用我做传话筒已经难受无比了吗?!”怀幸不停地后退,眼圈红红的,泪水夺眶而出,“你的英雄团,你的天师很重要吗?就算我在这儿都不肯假装说几句在意的话?就算我做了这么多也不配和你做朋友?我讨厌你!蒂昭!我讨厌你!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蒂昭顿然想起那个女孩是谁,她张开嘴巴要说话,但并没有多余的力气了,眼前越来越暗,在女孩转身一刻光明彻底消失。
怀幸躲进拐角瘫坐在地上,抱起膝盖恸哭,身子直发抖;无数过往相处的记忆化作利刃搅动着脑海,一种扎根灵魂深处的痛楚蔓延开来,她第一次感受到恐惧与悲哀。
那个人一直在骗她!不管找不找得到英雄团,她都不会被在意,她一直被利用!
可她明明拿那个人当朋友啊……
哭声回荡在甬道中,一圈圈飘进深处。
鬼头悄无声息出现在她的面前,化为人形蹲下身,用手轻揉着她的脑袋,温和道:“我知道你很难过,如果想不到停止的办法,听听这个。她自始至终没有在乎过你,便将此当做冰冷的交易,而我,付出所有感情二十多年,最后被最敬爱的亲人逼上绝路,相比之下你已经很幸运了,不是吗?”
怀幸抬头看它,泪如泉涌,直摇头不说话。
鬼头抹去她的眼泪:“伟大的神不会被这个击垮。”
“她太过分了,可我竟然感受到是真的,我真蠢!”怀幸扶着墙起身,哽咽着沿路而行,当迈出第四步时完全平静下来。
第十步,她有些恍惚,回首看向漆黑的甬道,再扭头,冷冷地凝视那具尸体。
我不该被这样对待。
上命里的人都和她一样是骗子!
只要所有人都死了,就能安心,就不会受骗……
我要……毁掉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