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时不时飞起来似乎只是草原上动物的保命手段,这群云雀绕着天空飞行一圈后又在远处停歇,却不再继续扒拉雪堆。
被拴在木桩上的马儿也躁动起来,耳朵猛然支起来,鼻孔里哼哧哼哧喷着白气,蹄子焦躁地乱踏,甚至耸动着要将缰绳从木桩上挣开。
雪原上依旧是白茫茫一片,只是不知哪里的雪堆里诡异地冒着白气。
裴戎紧紧握住刀,不敢松懈,转头去看时,崔知鹤也已睁开眼,除了目光没有焦距外,与常人无异。
再转头时,裴戎瞳孔猛缩,从脚趾到头顶皮肉一层层绷紧,后背上急剧地覆了一层令人毛骨悚然的鸡皮疙瘩,他甚至无意识地咬紧牙关,恍若进入了另一个空间,直到齿间相撞发出的清脆咯吱声将他唤醒。
冒着白气的雪堆里慢慢浮出几十只瘦骨嶙峋的草原狼。灿烂的朝霞安抚着它们凸起的脊骨和黑灰的绒毛,却平息不了狼牙上腥臭口水带来的粘稠饿意。
这是,一群饿狼。
“怎么了?”
崔知鹤微微偏了偏头,撑着树干站了起来。
“天亮了。”
或许是草原这个天然猎场激发了骨血里的杀戮气,裴戎从没像现在这样冷静过,他甚至还能平静地收了刀,解了马,扶着崔知鹤上马。
明知道崔知鹤看不见,但他还是仰着头冲他笑了笑,声音轻柔。
“天亮了。”裴戎叹了口气,轻轻摸了摸棕红马的鬓毛:“出发吧。”
崔知鹤什么也看不见,但却敏锐察觉到他声音中的异样,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胯下的马儿突然被刀背猛然抽打,随即狂奔起来。
几乎就在马儿飞奔的瞬间,裴戎跨上马,向与崔知鹤相反的方向冲去。
他死死锢住马头,不让马儿退缩,马嘶吼着,漆黑晶亮的眼球恐怖地凸起,映照出雪原上同样朝着他们飞奔而来的草原狼。
强劲有力的四肢掀起厚重的黄风,饿狼扑向马腿,嘶咬下一块块红肉,棕红马凄厉地嘶吼,却被刚从狼嘴中拔出长刀的裴戎又调转回去。
马哆嗦着、颤抖着,甚至不能站直身子,歪歪扭扭地倒下,裴戎跳下马,一刀劈向扑上来的狼,鲜血喷出的同时手臂被群狼扑咬,撕心裂肺的疼痛没有传来,他首先感受到的,是背上密密麻麻的热汗“噗”地一声——
冷却了。
脸被群狼按在雪里,随后被腥臭的舌头舔舐,余光中他瞄见一只饿狼冲着远处的马追去。
撕心裂肺的疼痛终于传来了。
裴戎目眦欲裂。
崔知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拼尽全力勒住了狂奔的马,又似乎不是他勒住了马,而是——
马儿颤颤巍巍,自己慢慢停下来。
马不动了,四肢颤抖。
它棕红的皮毛上覆了一层薄冰,随着跑动与人身上的毛皮衣袍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崔知鹤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到奔跑起来的咯吱声。
现在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连它皮毛上的薄冰也被热汗融化——
它在害怕。
崔知鹤不知道的是,在他面前有一只体型庞大到恐怖的狼。
他的运气似乎并不好,因为——
这是一只狼王。
枯燥的绒毛在寒风中被吹起,露出身躯上一块块丑陋的伤疤,那是它带领狼群在猎场一次次搏杀留下的伤口,也是长生天赐予它的荣誉和勋章。
颤颤巍巍的瘦马,伤痕累累的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