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越说完这话就走出审讯室。转眼，屏幕上只余下目瞪口呆的仲英韬一人，厌恶地看看照片，又愤恨地瞪着萧越离开的背影，最后将照片重新装进信封，气鼓鼓地捏在手里。

林炎连忙追了出去。

萧越步履匆匆，林炎跟在萧越身后，差点追不上他。零散几位工作人员从身旁路过，萧越一路迈着大步，好几次差点撞到人。

林炎一直跟到萧越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大门被萧越重重一摔，然而因为缓冲装置，大门如同毫无脾气一般，仍旧缓缓匀速关闭。林炎赶在大门合上的前一秒抓住门把手，推门进去，然后将门扇悄悄在身后关合。

萧越正随意坐在地上。窗帘没拉，炽烈阳光肆无忌惮撒进落地窗里，照得萧越漆黑的发丝上像是撒了一层金箔。林炎走过去，在萧越身旁坐下，“这个地方晒太阳倒是挺好的。”

萧越看了林炎一眼，似乎没料到林炎会以这种方式搭话，“是吗？”

林炎点头，学着萧越的姿势，将两只手腕舒展地撑在膝盖上，“所以，今晚吃什么呢？我刚才答应过你了。”

萧越终于勉强露出一丝笑意，但仍不说话。

林炎知道萧越心里不好受，只能努力拉开话题，拍拍萧越的肩膀故作坦然道：“别想那么多了。你要是不想回家，今晚去我那儿？”

萧越住的小区在林炎印象里最多也就建成不到十年，然而客厅中却保留着萧越爸爸妈妈的“玩具”。林炎不知道萧越一个人搬过多少次家，或许家具淘换了一批又一批，那些“玩具”萧越都舍不得扔下。

可是这些又换来了什么呢。换来了幼年抛下他的妈妈，换来了十六岁后再未相见的妈妈，换来了因为异父弟弟不得不向他低头的妈妈，和最后审讯桌两端萧越轻描淡写的一句，那是你妈妈，我不和你抢。

萧越微微侧头看着林炎，明亮日光中的泛红眼尾像是快要烧成灰的火焰。林炎手掌的热量透过衣料传到萧越的肩膀，萧越喉结滚动，手掌探到肩头。

轻轻握住林炎的指尖。

林炎几乎来不及思考，噌地站了起来，指尖从萧越手中挣脱。

林炎并不反感与萧越的身体接触，林炎只是有点被吓到了。而这种恐慌与其说是来自萧越本身，不如说是来自对于失落太久的陌生记忆的抵触。林炎一直以为他是渴盼找回那些需要他克莫司压制的残破记忆的，可当那副画像鲜明而嚣张地出现在实验室墙壁上，林炎才发现这种渴盼是多么叶公好龙。

这意味着林炎苦心孤诣建造将近三十年的记忆即将被打破与瓦解，那些秘密藏在萧越心里，藏在实验室的墙壁里，甚至或许会藏在书架中的每一本书里。林炎迫切地想跟萧越问个明白，可现在却不是时候。

对于萧越不是时候，对林炎自己也不是时候。只要萧越再这样握着他的手多看他一眼，只一眼，林炎都怕自己会不受控制地立刻问萧越，我们是不是很早以前就认识，你又为什么要瞒着我？

逃避答案是生物的生存本能。林炎很怕萧越又拿一句对不起来搪塞他。又或者，这答案也许更残忍——如果萧越从前提及的家中变故和他有关，似乎这恰好可以构成萧越欺瞒的理由。

指尖躲闪得太过迅速而匆忙，萧越一时愣住，随即反应过来，跟随林炎从地上站起，如同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我饿了。”

林炎看看时间，“这才几点？”

萧越看上去有点可怜，“从昨晚咱们分开，我就没吃过东西。”

林炎叹气。萧越这就是存心折磨自己。“你在这儿等我十分钟。十分钟之后我们就走，好吗？”

萧越很听话地点了点头，也没问林炎要这十分钟做什么。林炎走出办公室找到陈嘉穆，问他是否有可能联系到仲英韬的母亲，请他母亲从中斡旋，让仲英韬接受催眠问话。

“林老师，”陈嘉穆一张脸苦哈哈的，“那种家庭可不好惹，我只能说我尽力吧。您也知道，催眠……不属于正常调查范围，他们完全有权利不配合。”

陈嘉穆怀里正抱着一大摞仲英韬的调查资料，林炎抽出最前面一份，一眼看到仲英韬母亲的名字。

萧听澜。

原来萧越是随妈妈姓的。

林炎将资料又放回陈嘉穆怀里，“和他妈妈说，我今天帮她给萧越递过照片。就当我向她讨个人情，问她愿不愿意尽力说服仲英韬。”

林炎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陈嘉穆只好答应。从国安部离开以后，林炎带着萧越到超市购买食材。萧越的心思明显没放在满架子的肉蛋果蔬上，于是林炎也没多问他，只在挑选牛排时假装漫不经心地试探，“你上次不是说要到我家吃饭的么。我问过我妈了，她这周有点忙，下周你挑一天过去吧。”

萧越接过林炎递过来的牛排盒子，放进推车，“上次我开玩笑的。多打扰叔叔阿姨。”

林炎将这话翻译了一下，意思就是十几年前两人的熟识程度绝不是点头之交，林父林母应该也认识萧越，不然萧越都这么自来熟地三番五次来宿舍蹭住，没必要拒绝上门蹭饭的邀请。

林炎笑了笑，“没关系，不打扰。”

即使萧越真的答应，林炎也不会觉得被反将一军。萧越刚才已经申请了几天休假，等这几天假期过去，萧越休整好，林炎本也打算和他摊牌。虽然无论是萧越的欺瞒还是父母的欺瞒都不太好面对，可冷静过后，总也是要面对的。

萧越慵懒地将小臂搭在推车上，略弯着腰仰视林炎，“你经常带人回家吃饭吗？”

“不经常。”林炎拿手指勾住推车，慢慢走着，“我妈有点儿洁癖，不太喜欢外人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