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述这人，有时候是真的很奇怪。

虽然这人在赛场上的指挥总会带着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意味，平时跟队友们开玩笑远远不如林志缪那么多，虽然有着清隽温和的长相在短暂相处后却总让人觉得是个高冷酷哥，但男生在她进入房间的时候，呼吸就开始不由自主地加重，脸上的红晕很快扩散到了耳朵。

朱辞镜甚至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稍微再向沙发那边靠近一些，对方整个人都能直接燃烧起来了。

于是她只能有些好笑地保持着更远的社交距离，轻轻抛出之前就酝酿了一会的问题：

“疼吗？”

“不疼。”

朱辞镜抬起手来指了指太阳穴：“我是说这里。”

遇到这样不明事理的人，应该都会觉得很头疼吧。

电竞职业的赛圈内，并不存在常胜将军这一说法，世界上没有永不落幕的王朝，电子竞技也没有永远不会失败的队伍。摸打滚爬那么久，哪怕是如今站在巅峰一线的战队也会有输掉比赛的时候，如果每个人都像是今天的这个人一样，电竞行业很快就能直接禁止线下观赛了。

只可惜有不少最喜欢指点江山的人无论研究多少的理论都不会明白、或是不想明白这一点，在找到可以抨击的机会时就会毫不留情地重拳出击。今天那人把所有的失误归咎于颜述一个人的身上，还骂他是“废物”，哪怕心里早就做好了被辱骂的准备，但毕竟网上那些冷冰冰的文字要比现场的冲击力小很多。

少年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垂落，遮盖住桃花眼中的所有情绪。朱辞镜早就盘算好了的安慰话语刚刚涌到嘴边，却见颜述忽然抬起了头，目光没落在她的脸上，而是落在了空荡荡的沙发另一处。他的声音被压得挺低，略略沙哑，但由于房间内安静到落针可闻，送入朱辞镜的耳朵里时依旧非常清晰。

“那是我认识的人。”

其实一开始他想说是粉丝，可话没出口的时候就觉得两人现在已经不算是支持者和被支持的关系，于是只能用“认识的人”来代替。

但却又不仅仅是认识的人而已。

……

颜述当时从场馆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她了，他人高腿长，站在一众人群里也是鹤立鸡群，视线很轻松地就能扫视到全局。那个女生依旧像是以前黑旗刚打比赛的时候一样，穿着颜色鲜艳的衣服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那是黑旗刚刚成立的时候，他们为数不多的粉丝之一，从黑旗的第一场比赛开始看，一直陪着黑旗战队从征战冠军杯止步半决赛到更新换人渐渐跌落尘埃。每次的相遇似乎都成了这么多年以来的习惯。

在颜述给朱辞镜说话的时候，他就在永远都是99+的收件箱和微博私信里分别收到了同样的消息，都是那个人发来的，起初还是很好的语气在商量他放弃让朱辞镜入队的想法，直至一线江湖第一个女性加入战队的历史已经无可避免，对方的态度也渐渐从希冀变得失望，到后来忍无可忍，对颜述开始在私信里抨击起来。

她说，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援引女选手对现在的黑旗来说就相当于是雪上加暴风雪，万一这次次级联赛无法晋级，再拖一年可能会出现更强力的对手。粉丝们对黑旗的支持也会越来越少，没看你们现在都接不到任何代言了吗？

曾经常常排着队找上门来的商务现在全部销声匿迹，那些商人当然是会看人下菜，不会要任何给自己无法带来利益的人。

但颜述认真回复她：我们需要的从来不是商务，商务只是支持战队经济来源的一部分而已，我们想的是回到常规赛的舞台上。

收到回复的女生很是生气，但她的长篇大论已经淹没在越来越多的私信里，没法再让当时已经在训练赛高峰期的颜述腾出精力去一个个搜寻看到。于是最终希望渐渐磨灭成了失望，在网上流言蜚语纷飞时，女生终于相信的确是颜述见色忘义被冲昏了头脑。

她气颜述没有当好黑旗的队长，决定给他一个难忘的教训。

“所以这就是众目睽睽之下，她过来推你还想对你吐口水的理由？”

听完他渐渐平静下来完整叙述出一切的朱辞镜只觉得不可思议，并非她对于一路走来彼此相伴的战队队员和粉丝没有同理心，而是觉得有些时候，某些冲动的决定其实很有可能会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如果不是颜述的心理足够强大，这件事很可能就会成为他很久的心理阴影。可始作俑者并不会觉得自己有任何错，只会觉得一切是他的罪有应得。

颜述没说话，但从脸上已经能看出那低落的情绪。房间内一时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当中，少年的胸膛不断起伏，似乎是在做某种内心的挣扎反复。

片刻后，湿漉漉的头顶忽然隔着毛巾被按了下，颜述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来，却见坐在附近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走到了他的身旁，指尖在毛巾上轻轻摩挲了下。她的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香味，似乎是某种香水，又好像是花香沐浴露，颜述有些分辨不出来。

“别人怎么说的我不知道。”温和沉静的声线带有别样的魔力，在开口的刹那间颜述的烦躁或是其余的负面情绪就在被缓缓抚平，朱辞镜低声但清晰道，“至少，我不会让你后悔你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