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卡露的手是她全身上下最像战士的地方，棱角分明、浑厚有力，安德观察过，也接触过，他一点都不怀疑，她曾经捏碎过敌人的骨头。

然而，十指相扣之后，她的手迅速柔软起来，就像筋骨融化了一般，化成一条柔顺的丝带，绑在安德手上，这种感觉奇妙得让他上瘾。

所以，他就一直握着没放，牵手走进用餐区，落座时需要短暂分开，之后又马上相交在一起，各自单手看了菜单，等到第一道菜摆上了桌，他们才相视一笑，有点不舍的慢慢收回。

安德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些女孩子喜欢的餐厅里都放着那么小的餐桌，以及那些餐厅里为什么都那么安静，原来，这个时候并不需要多说什么，只要守着眼里的那个人，便不虚此行，至于盘中形色妖娆的菜肴，只能在最开始的三两口中博得一点欢心，之后就被她的气息淹没了味道。

最后的甜点时间似乎才是谈笑的开始，客人们的用餐节凑惊人的相似，安德胡乱点了一只布丁后，几分钟内，周围的分贝就升高起来，不远处有人唱起了生日歌，一只巨大的蛋糕缓缓从他身边推过，隔壁的桌子居然有人单膝跪地，亮出了耀眼的钻石，侍者也捧着大把的红玫瑰前来助阵，哪个女孩受得了这样的攻势，立刻点头答应了，之后的相拥相吻和喜极而泣有点表演的做作，安德不想看，丽卡露却特别欣赏，露出一脸傻傻的感动。

经过这一幕，她开始有点坐不住了，眼神左右飘忽，牙齿不停咬着嘴唇，碰都不碰眼前那块诱人的蛋糕。

她紧张。看到她偷偷用餐巾擦去手心的汗，又干巴巴的吞着口水，安德得意得快要控制不住翘起的嘴角——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将军，已经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紧张得失了神。

她在等着他的告白——安德很清楚她那份与身份不符的少女心，也相信她一定会同意和他进一步发展。可是，他不是来告白的，现实中的关系并非“我们在一起吧”那么简单的一句话。他考虑了很久，以他目前的情况，澄清事实比什么都重要，再这样瞒下去，早晚东窗事发，被她发现，就难以收场了。他不能冒这个风险，他需要她的理解，更需要时间，来了结他那段可能是世界上最复杂的关系。

“丽卡露，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安德觉得就是现在，一鼓作气，不能含糊。

丽卡露的脸刚刚泛起淡淡的红，这段对话就被打断了。

“这位小姐，你长得很像一个人。”一位灰发银眉的老人悄声走到了他们的桌前，话说了一半，就停住了，盯着丽卡露，看得不眨眼。

看年纪，安德猜测这位老人还真有可能见过七十年前的丽卡露，不过，别走神，他还有正事要说。

“很像，太像了！”老人自言自语的念叨着。

安德曾经想象过，甚至期待过，有一天会遇到这样一位老人，突然叫破了丽卡露的身份，一番惊吓过后，再给他讲讲那些陈年的传说故事。可是，这个时机简直不能再差了，这几天他反复准备，却在关键时刻，被搅乱了阵脚。

“这位小姐，你长得简直和传奇战士一模一样。”

安德和丽卡露对望一眼，都愣着没说话。他表面平静，心里面简直急疯了，如果现在不向她交代希娅，拖下去，可能就没勇气了。

可是，老人衣冠楚楚，慈眉善目，一根拐杖矗在地上，把身体撑得笔直，看样子像是铁了心要和这位“面熟”的小姐攀谈一番。

“老爷子！”一个中年男子几步跃到桌前，对着安德连连鞠躬，“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打扰两位了。”

中年男子神色焦急，又不敢对老人动手的样子，“爸，绝对不能打扰客人用甜点，您教我的，不是吗？”

“我还教你传奇战士的故事，你怎么记不住？”老人用拐杖咚咚敲着地板，“这位小姐已经吃到甜点了，你都没通知我？”

“通知什么？”中年男子慌张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爸，不能总这样，见到漂亮姑娘就说人家像传奇战士，这么多年了，她早就不在了，那些事，您也该放下了。”

“不在了……”老人嘴巴颤动几下，哀怨的眼神扫过愣在甜点前的两人，叹着气后退几步，转身离开了。

中年男子又是一轮鞠躬道歉，“实在抱歉，我是餐厅经理，两位的甜点免单。”

经理把眼睛锁定在安德和丽卡露不知什么时候又握在一起的手，一挥手，一个侍者立刻送来一捧玫瑰，递到安德手上。

安德举着玫瑰，骑虎难下，这样的情境，还能坦白自己正在另一段感情关系里无法脱身吗？

他慌忙把玫瑰传给丽卡露，抓着额头，左顾右盼，想说的话，已经忘了大半。

“这位小姐，请原谅我的无礼。”老人又突然出现，解救了不知所措的安德，“我等一个人，等了七十多年，她一直没来，可能再也不会来了……”

丽卡露眉头一蹙，神情有些异样，可能，她还没有准备好遇到故人，安德好奇，这位老人到底是谁？

“我知道了！”老人的声音高昂而颤抖，“你是传奇战士的后人，对不对？一定是这样，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像……”

“我……”丽卡露开口要解释，却又收住了。

“太好了，太好了……”老人等了片刻，像是得到了默认，深深点着头，眼中涌出了一汪泪水，“我就知道她没死。当年，她不声不响突然消失。传言都说她战死了，只是因为她的形象价值太大，统治军才压着消息不报。一派胡言！传奇战士怎么可能战死？她还好吗？战争结束后，她去做了什么？还在城市里吗？你是她的孙女吗？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