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你的绝望 “你现在的样子可真是陌生啊。克莱恩。” 伯特利并非完全悬浮在空中,仔细看去,祂似乎踩在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上,稳稳地站着。祂围绕着自己设下的巨大封印陷阱一步一步行走。看似只是走出小小的一步,实际上在是借助灵界没有上下左右的特性隐藏自己的轨迹,缓慢且警惕地不断改变着自己的方位。 “伯特利先生,我发现,很多人,包括我都犯了一个错误。” 祂所熟悉的克莱恩的声音从那个漂浮着的人形斗篷中发出,一点都没有疯狂和痛苦的样子,甚至称得上平静,言语中还带着情绪,仿佛祂的人性也保持得不错。 黄昏巨剑似乎缓慢地从空间中又伸出来一些,这柄宽大的直剑隐隐散发出让人心惊胆战的气息,它完全没受污染,所有的特性和神灵的气息都被最大限度地保存,堪称当前最强也最安全的武器。并且此刻它被一位真神拿在手中,即便是简单的蓄力一击都有着足以在瞬间扭转战局的决定性力量。 然而拿着这件凶器的伯特利·亚伯拉罕却好像置身事外,祂走得不快不慢,动作中丝毫没有正在和某人决一死战该有的紧张,悠闲得像是在自家花园里散步。 不过,灵界也确实可以称作“门”的后花园。 “什么事情?” 似乎是为了稳定克莱恩的情绪,伯特利的回答声也相对柔和,并没有刚刚开口时的咄咄逼人的感觉,像是在跟许久未见的老友随意又亲切地交谈。 “伯特利先生,你获得力量的时候会不会觉得自己已经变强了,能够做到之前做不到的事情?” 伯特利没在这句话里发现陷阱和阴阳怪气的成分,便直接回答道: “那是当然。” 大概是意识到在门内的空间穿梭永远也无法掏出来,透明的斗篷人影停下了无用的前进,开始朝着中间回缩。覆盖在脸部的那张一无所有的面具上逐步出现了五官,看上去有点像克莱恩,又有点像梅林,甚至是曾经使用过的格尔曼和夏洛克等小身份。 克莱恩的声音继续传来: “那么在你想要获得一件东西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自己给出相应的价码就能得到?” 想要买东西就要给钱,给了钱之后就要把东西给自己……这不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摸摸?作为一个第四纪的大贵族,并且在成为大贵族之前也有一定地位的人,伯特利从没遇到过被恶意拖欠货款的事情,一般只有祂往别人的手上砸钱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份儿。 尽管不明白克莱恩这两个问题的意思,但伯特利敏锐地感觉到,克莱恩现在的某种困境或许是跟“交易”或者“付出”有关的。 “有时会有例外。” 伯特利较为谨慎地回答,并且试图分析克莱恩的思想困境:“但这理所当然。” “我本来也是这么觉得的,但就在刚才,我意识到我错了。” 面具上已经出现了脸,身体却依然是仿佛被掏空了血肉和内脏,如同“吸魂怪”一样的漂浮斗篷形象,克莱恩对自己的外表似乎不那么在意,祂的声音中带着叹息,传达到了伯特利的耳边。 “我也以为我付出什么就能换来什么。” “我早就知道我的能力有限,我也从来没想过去帮助所有的人,但仅仅是想要帮助自己熟悉的人不遇到危险都不行。我到现在才明白,并不是付出了就能得到……抱歉,我好像在说一句废话。或许伱还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我一直以为我付出什么,未来就能变得更好,但我错了。” “我错得很离谱。” “我现在已经是天使之王了,但是我连我到底是谁都需要思考。我已经付出了我的人性,两次被迫离开了亲人,甚至开始丢掉我自己,然而我依然没有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些。” 克莱恩抬起头,看向封印之外的伯特利。 这一举动让伯特利眯起了眼,因为祂清楚自己设计的这个封印有多严密,被两扇门关在中间的人处在被祂创造出来的无数空间之中,能听到自己传达的声音,但不可能看到外界的景象! 祂抱起双臂,被胳膊挡住的指尖悄然捏住了一页纸。 “我前不久才回归地球,无权评判你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也无权将现在的你和过去作对比。”伯特利语气如常地说着实话,“你没有让事情变得更遭,有什么需要苛责自己的?” “没有变得更糟……” “是的。”伯特利实话实说,“你一直在做你该做的事情,无论是晋升还是回应信徒,而且你做得也没你想得那么差。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的时候就你想想现在是末日前多少年,然后再想想各位正神,难道六……七神的表现还不足以让你对自己产生自信吗?” 克莱恩笑了:“我可不知道您这么会安慰人。” “但我所苦恼的并不是你说的这些。” “我原本以为,魔药和力量是绝对不会背叛我的,因此我努力地晋升,而在成为天使之前,这也确实都是正面反馈……在我还是序列3的时候,我就敢依靠诡秘的精神摆脱上帝的围困。到这时候魔药给我的都是正反馈,尽管我一次又一次地死去,但是生命和努力总能换来成功和晋升,因此我觉得我或许可以利用祂的力量和精神,更进一步,保护我重视的人。” 现在在想起来,序列三和序列二初期诡秘精神对自己的放任,就像是陷阱一样。即便克莱恩知道源质的精神十分恐怖,无法磨灭,但那时候的放任让他无法正确判断这东西到底有多可怕,尽管抱有戒心,如今还是一步一步被拖入诡秘之主的陷阱,甚至对自己的存在都有些惶惶。 伯特利沉默了一小会儿。 “虽然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是目前看来,成为完整的神话生物对你来说是个巨大的打击,也是一个不好的起点。” “我现在突然很想说一句话。” 伯特利看着祂。 祂依然在移动,而克莱恩的眼睛也始终跟着祂移动后的轨迹,只有不到一秒的延迟。 只见克莱恩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似乎是在模仿某个人那样变得有些神圣,紧接着,祂声音沉稳地说道:“诡秘在我的体内苏醒了。” 过了足足五秒,伯特利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才传来:“……这很没意思。” 祂原本想说这是个无聊的玩笑,但联想到克莱恩现在的状态,祂无法把玩笑这个词说出口。 伯特利没觉得自己的表现很可笑,然而克莱恩一下子笑出来了,笑得十分开心。 笑了一会儿,克莱恩长舒一口气,说道: “祂在我的体内苏醒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我处处防备祂,不听不信不做,到头来却好像什么都没有防住。所以现在我才终于明白过来,并不是我想把事情做好,事情就会变得更好,我能够得到什么,取决于祂们想给予我什么。而我要付出的东西,永远都不是我能决定的。” “而且我也意识到我是自私的,不知道是不是诡秘的影响,我很难容忍我所重视的人离开。” “我有一个朋友,她选择了上帝。我知道她的选择没有错,她的想法是好的,可我十分难过,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希望上帝死去,她看到伊甸园建立无望就重新回到我的麾下。” 克莱恩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逐渐变得清晰的手背:“大概祂能够让上帝接受并喜爱人类也不是因为祂能,而是因为上帝允许了。” 伯特利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诡秘并没有在自己的身上复苏,自己也没有被诡秘蛊惑着去做违心的事情。 祂也没什么朋友,或者没有能活那么久的朋友,而即便是朋友,跟那帮人分道扬镳甚至背后捅刀也不奇怪,查拉图,安提哥努斯和阿蒙都算是祂敬重的对手和朋友,但这不影响祂杀死祂们,反之也一样。自从祂回归地球之后,不仅顺利成神,还得到了黄昏巨剑这件强得让人安心的封印物,每天的生活就是过简单轻松的日子遗忘在星空的痛苦折磨,顺便带带晚辈,争取让亚伯拉罕家族复兴。 不在任何阵营里,也不被任何有矛盾的人资助,知识之妖对祂也很宽松,现在更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忙管不着祂,祂貌似是过得最轻松自由的一个神。 因此无论祂在这个话题上说什么,都会显得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和过度指责。 于是深谙交流方式的第四纪老牌贵族选择换一个角度: “你后悔了吗?如果你后悔了,就将这些矛盾,痛苦还有你的非凡特性一起交给我。” “你是想死去,还是想保留一部分力量继续庇护你的信徒都可以,即便是你的身上还带着诡秘的意志,降级成为序列2或者更低之后也会被我压制一段时间。我不能保证我能够撑几百年,但至少让你的家属安稳幸福地度过一生,没有问题。” 祂终究还是留下了一个让克莱恩保住性命的选项,然而面对伯特利的提议,克莱恩表情严肃,认真地思考了片刻,最后说道: “伯特利先生,你应该是做好了准备,无论我是拒绝还是反对,都立刻撕裂这两扇‘门’之间的空间,与此同时再用你手上的黄昏巨剑袭击我,除此之外,你手里还抓着一个被你记录下来的非凡技能,似乎是跟‘疾病’、‘安宁’有关的,因为你知道我的复活很难缠,黄昏巨剑也只能减缓,所以试图直接让我体内的大部分灵之虫都进入无法活动的状态,对吗?” “你的战术规划得不错。”伯特利说,“占卜告诉你的?” “是的。”克莱恩坦然回答,“我占卜了在我什么都不做的条件下一分钟后的死因。” “命运道标的力量?因为我们某种意义上都跟源堡有牵扯,所以你能够得到这么详细的信息?”伯特利说完,身侧那柄黄昏巨剑缓缓地回缩到了自己创造的空间里,门关上,顿时全部的气息全都被封锁到了另一个空间之中,不仅从占卜的视角里消失,它的下一次移动轨迹也变得古怪莫测。 克莱恩试图去占卜,这一次没有得到准确的结果。 “从你的回答来看,你应该是不准备将你的力量交给我了,也好,那我也不会对你有任何留手,你被侵蚀的速度远比我想的要快,我还以为,你能继续维持自己至少一百年。” 克莱恩苦笑:“我觉得能过末日就算成功。” “给我一个理由。”伯特利说,“给我一个你如此痛苦,依然不愿意死去的理由。” “知识之妖给我的信息里,你两年前还是一个普通人,在一年多的时间里成为神,不适应和痛苦是很正常的,但你现在已经到了这样糟糕的地步,你实在不应该再走下去了,克莱恩。” “就是因为太痛苦了,所以我才不想让你来。” 克莱恩摇头,说出了一句让伯特利有些惊讶又有些背后发凉的话语:“诡秘曾经对我说过,说我会逐渐变得冷漠,并且开始漠视曾经重视的一切。我以为我对这个世界没有留念就可以跳过去,却没想到我却逐渐变得自私,偏激,残忍,为了不让我的信徒离开,我甚至想要杀死他们。” “但我这样的行为真的能够警告到上帝吗?我认为这不太可能。” “我逐渐变成这样,是过去的我难以想象的。伯特利先生,你有着自己真正重视的家人,他们适合你血脉相连的晚辈,即便是数千年后,你也义无反顾地首先回到他们身边……诡秘热衷于毁掉所有人珍视的东西,混沌之子是皇帝,祂就毁掉了祂的尊严和骄傲。如果祂也在你的身上苏醒,那么真正拥有重视的人的你,会失去的比我还要多。” —————— “我不敢请您理解我的想法,但是,请原谅我。” “在我彻底失败之前,请让我独享这份痛苦。” 话音未落,两扇“门”之间的无数层空间在同一时间撕得粉碎,而其中的那个身影却不知所踪。 像是变魔术一般,黄昏巨剑梦然出现,狠狠地劈砍向伯特利的侧后方,但原本在那里的身影再次消失了,剑尖将一张简单的纸人钉在了半空中,切成碎片。只听到当当当几声,几张塔罗牌被巨剑弹开,化作灵性力量消失。 “你的选择让我也觉得我在伤害你,这是诡秘教你的话术吗?”伯特利说,“我原谅你,我也理解你,但是——我是为了力量而晋升的人,我爱他们,也爱前往至高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