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我是晋元侯唯一的女儿。
十岁那年,爹爹和娘亲被遣往边关驻守,唯独我被留在太后娘娘的康乐宫。
皇伯伯与爹爹的矛盾不是一时的,爹爹知道终有一日他要离开这里,却没想到带不走我。在为爹娘饯别的宫宴之上,太后娘娘亲封我为常宁郡主。她拉着娘亲的手,说一定会让我成为全天下最快乐的姑娘。
离京那日,娘亲哭得肝肠寸断。彼时我还不懂离别有多久,只是站在太后娘娘身边,笑嘻嘻地朝她挥手,仿佛眨一下眼睛就是重逢的时刻。
直到今年,我已七年未见爹爹和娘亲。
听嘉柔公主说,我一直是京中各位小姐羡慕的对象。太后娘娘对我的宠爱自是有目共睹,在我及笄那年,她请了全京城的姑娘为我作陪衬。但最重要的是,她们仰慕的人是当朝太子萧昀。
萧昀是个讲究礼数的人,他几乎隔几日便会来宫中请安,而每回最先来的便是康乐宫,如此一来我便时常和他相见。不过她们不知道,在太后娘娘身边的这七年,我从未与他说过一句话。
他的容貌和疏离寡淡的气质的确吸引了不少姑娘,可我却是满目的虚与委蛇。他不是真心敬爱太后娘娘,我想太后娘娘也看得清楚,所以我也犯不着触太后娘娘的霉头,去接近这样的一个人。
「我们常宁生得这么漂亮,嫁给谁哀家都舍不得。不如去太子身边,如何?」
跟随太后娘娘这么多年,我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当她摸着我的头发,用那双精明而不失往日神韵的双眸盯着我时,我便知道我的一生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贰
我是太子妃,但太子不爱我。
不过没关系,我也不爱他。唯一让我开心的是,萧昀不住东宫,而在宫外另辟太子府。七年后,我终于重新拥有了些许自由。
「自己掀开。」
大婚之夜,萧昀在榻边与我并排而坐,不愿挑起我的红盖头。即使娶了我,他也不想同我有任何纠缠。
我怎么会让他得逞呢?我知道太后娘娘为何选我做太子妃,而我一贯扮演的乖孩子角色不会就这么栽在他身上。
掀开眼前的遮挡,世界顿时变得清亮。转头看向萧昀,大红的喜服将他的面容映照得俊朗温润。我不由得在心里惊叹,他确实有上京为之倾心的资本。
身子一挪便紧挨着他,我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将眼睛弯成月牙:「今夜之后我们便是夫妻,以后我会将太子府打理得妥妥当当,不让殿下烦忧。」
似是没想到我会如此主动,他浑身僵直,极为抗拒我的触碰。没有将我扯开已是他给我留下的最后的体面。
「生女如此,侯门不幸。」他没有看我,言语中透露着鄙夷。
这么一提我倒想起来了。以前爹爹还在京中时,每日退朝后便会带着萧昀习武,这么说来他还算太子的师父。难怪爹爹离京七载,到了今日还会被人提起。
「夫君此言差矣。」我将手肘搭在他的肩膀上:「我只对喜欢的人如此。」
话音刚落,他倏地转过头来,抓住我的手腕,我们的目光就这么交错在一起。
「常宁,你的眼睛里没有感情,何必欺人欺己。」过了许久,他缓缓开口道。
我按下险些被戳穿的惊慌,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你看错了,这么多年来,我的眼里只有你。」
-叁
太后娘娘不喜欢萧昀。
在宫中待久了,风言风语自然听得多。有人说,萧昀的生母死在太后娘娘的手上,她本想找机会将萧昀也了结了,谁知一向温善的皇后娘娘强硬地护下这个孩子,将他收为己养,还送他登上了东宫之位。
皇伯伯如今身体不好,太后娘娘自然坐不住。
都是生活在他人庇护之下的孩子,我也不太为难他。只是太后娘娘常召我回宫里陪她,一两个月下来却未从我嘴里套到些什么。
不是我不想说,我确实不知道。一天之中,他与我见面不过一顿晚膳的时间。在我睡着之前,他绝不会进房;在我醒来之前,他早早就出了门。后来问了丫头才知道,他在府中待得最久的地方就是书房。
如此勤勤恳恳的储君,若是能坐上龙椅也好,只是这天下唯独太后娘娘会为此坐卧难安。
这日是中秋宴,也是太子大婚后第一次携太子妃露面,爱凑热闹的、不爱凑热闹的都来了。
往年我都是太后娘娘身侧,而今年我随萧昀坐在阶下。这位置一换可不得了,刚入座便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眼神,其中大多是闺中少女热烈的目光。这一点即使是在他婚后也没有改变。
我放在桌下的手碰了碰他的腿,侧头道:「这么多官家小姐,看上了哪个?明天我就帮你抬回来。」
「闭嘴。」
「你若实在拉不下脸……」
话还没说完,他捏起一颗葡萄用力塞进我的嘴里,我叭叭的嘴差点咬住他的手指头。
我抬眸看着他警告的眼神,噗嗤笑出声来,乖乖地吞下他「喂」的葡萄。
待他再将视线从我脸上移开,我悄悄偏头望向跪坐在阶上的太后娘娘,她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目的达成,我也不再同他嬉闹了。
-肆
兴许是干坐在这儿太过无聊,萧昀找个借口便出去了。他一走,再没有那么多眼神往我这儿抛,倒是自在多了
正喝着小酒,丫鬟兰叶便急匆匆从外面赶紧来,与我耳语道:「太子殿下与齐家大小姐去容华殿了。」
中书令齐宣的大女儿齐沅沅?
看来齐宣也不像面对太后娘娘时那么不争不抢,党争的漩涡怕是早就踏进去了。
「哦。」我看着中央婀娜多姿的舞女,转动手中的酒盏。
「太子妃不去看看吗?」
「我去做什么,捉奸?那岂不是要我在他们面前颜面扫尽?」
兰叶用手指戳了戳我的手臂:「太后娘娘最近盯您盯得紧,若是叫她知道太子和人幽会,定要对您失望了。
不愧是打小跟着我的兰叶,知道我怕什么。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去看看。
果然还是能看到些有意思的东西。
当兰叶推开容华殿的门时,齐沅沅正搂着萧昀的脖子,一如大婚当夜我搂着他一样。没想到在我面前岿然不动的太子殿下,也不是没有感情的。
萧昀本要推开她,却在看到我的时候放下了手。
齐沅沅毕竟是未出阁的懵懂女儿家,她不知所措地放下手,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看着她陌生的脸,我才察觉到不对劲。
我望向兰叶道:「你怎么知道她是齐家大小姐?」
我尚且是第一次见齐沅沅,兰叶也不应当认得。
「是殿下的侍卫告……告诉奴婢的。」兰叶来回看着我和萧昀,声音越来越小。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大概是被我捉弄够了。他引我来,无非是想看到一个自尊被放在地上践踏的太子妃,我偏不让他如愿。
「齐小姐先走一步,如何?」我指着后门的方向平静道。
在齐沅沅跌跌撞撞逃离后,我才直视萧昀的眼睛。他正玩味地看着我,似乎在等我后续的反应。
「你猜,如果我把齐宣与你私下联系的事传出去,会发生什么?」
他想试探我的底线,亦或是我与太后娘娘之间的联系。但凡有一丝轻举妄动,他会杀了我吗?
语罢,他的眼神顿时冷了下来。听着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没有给他作答的机会,拉住他的领子,踮起脚便吻上了他的唇。
在他推开我之前,容华殿的正门被人推开了。
我装作被惊吓到的模样看向门外,却看见了太后娘娘身边伺候的徐公公。他没料到会撞见这等事,忙跪在地上解释,就差哭天抢地了。
让一个老人家如此胆战心惊也怪不好意思的,我叫兰叶和徐公公一同回宫宴,将跟来的所有人都打发走。
「你知道他会来?」萧昀率先打破沉默。
我摇摇头道:「不知道,但我反应比你快。」
「这么做是为何?」
「因为我喜欢你呀。」我眨了眨眼睛,期待地看着他:「况且我要你欠我个人情,以后我找你帮忙你不能拒绝我。」
萧昀大抵是没见过如此直白的女子,他微微眯了眯眼,看不穿我亦真亦假的心思。这也是我的目的。
隔了半晌,不知为何他突然道:「方才是她贴上来的。」
「是谁主动很重要吗?」我抓起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回去吧,夫君。」
-伍
中秋宴那夜过后,萧昀依旧早出晚归,只是不会再对我的话爱理不理。如此甚好,我们是夫妻,又不是仇人……好吧,也许是仇人。
与萧昀不同,皇后娘娘,也就是我的母后,从来不把她对我的防备表露出来。每每我去向她请安,她总是一副欣喜的模样,然后和我聊起她与娘亲年轻时的故事。
她爱念叨,我也乐意听。比起康乐宫,我更爱太子府,可比起太子府,我倒更爱待在这儿。
大概是念得多了,皇后娘娘说着说着不再笑了,只是盯着我看,然后替我捋了捋碎发。
「常宁,你喜欢昀儿吗?」
平日对萧昀说诨话,那也只有两个人知道,突然要我对着其他人表白,一时间无法脱口而出,思来想去我只好答道:「母后也知道,若是儿臣不想嫁,太后娘娘也不会为难,毕竟她最疼常宁了。」
「嫁不嫁与喜欢不喜欢,那是两回事。」她看着我的眼睛,想要寻找答案。
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迎着她的目光道:「儿臣自然是喜欢他的,他总是不信,母后也不信吗?」
皇后笑了笑,叹道:「你从小就聪明,同辈的孩子里本宫最喜欢你。若是海茹没去边境,你们现在不会是这个样子。」海茹是我娘亲的闺名。
我忍不住去想,像皇后娘娘这样温和的性子,她能掌管住后宫也确实有本事。
皇后娘娘大抵是觉得,太后是我与萧昀之间的芥蒂。但没有太后娘娘的旨意,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会嫁给他。如果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代替我嫁入太子府。
我和萧昀现在的关系,想来她心知肚明。于我而言,这场婚姻无论怎样都无所谓,只是听她提起娘亲,心头忍不住涌出一阵酸楚,为了憋回泪水,我努力睁大眼睛朝外看,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光使我看不清楚。
待他往前走几步,我便看清了他的脸。我不知他是何时到的,当下只想迫不及待地凑上去,握住他的手。在母后面前,萧昀也懂得给我几分面子,这次没有甩开我的手。
他没说几句话便带着我离开了。
出宫后,他忘记抽出手,我也便一直握着他。
「方才我与母后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吗?」
「没有。」
「那我再说给你听,我喜欢你。」
「……」
「萧昀,我可喜欢你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说够了吗?」
「没呢,以后我要天天说。」
「……」
也许是耐心被消耗殆尽,他脱开我的手,加快步子向前走。
假笑是一件很累的事,既然被他甩在身后,我也不再勉强自己扯出笑来。
只是,皇后娘娘的话提醒了我。无论怎么逃避,迟早要作割舍,时到今日我也不得不考虑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陆
有句俗语说的好,「好景不长」。此言形容我的处境再适合不过。
我正写着字画,伸手去蘸墨水时却被一旁的人吓了一跳。不知何时萧昀已站在我的身侧。
白日见到他真是难得,我放下手中的兔毫,把字画举到他面前:「师从太傅张先生,这水平可好?」
「本太子今日得知了一个消息。」他并没有回答我,而是自说自话。
这还是萧昀头一次在我面前如此自称。我一时好奇,放下了手中的字画:「什么消息?」
「太后打算将齐沅沅许给刘越,明日父皇便下旨。」
刘越,刘昶之子,太后所扶持的康王一党。
事出突然,我也想不到如何安慰他,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要太伤心,不属于你的终究不是你的,看来还是我和殿下比较有缘分。」
「你猜太后是如何盯上齐宣的?」萧昀烦透了我的轻描淡写,伸手捏住我的下颚,沉声道:「你若安份点,以后我尚且会留你一条活路。」
这个臭男人怎么翻脸无情,前几日还好言好语,没几日便打回原形。
兰叶见他出手,吓得跪在地上求他放手。
难怪萧昀这么生气。齐宣一只脚刚踏进太子党的阵营,又被硬生生拽了出去。
我顾不上疼痛,双手抚上他的手,反问道:「就一定是我吗?」
「你是聪明,但不要把别人想得太傻。」他甩开我的脸,迈着大步离开,好像多留一秒都会令他厌恶。
萧昀明白我说的是谁,却以为我在戏弄他。
兰叶从地上爬起来,替我揉着下颚,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侯爷和夫人,连太后娘娘都没和您动过手。」
我擦去她脸上的眼泪,不接她的话:「过几天带你去衍城玩,怎么样?」
衍城在京城附近,是一座名副其实的不夜城。幼时爹爹和娘亲常带我去那里小住,尤其是夏夜的衍城,人们穿着凉快的衣服去街上聚会,灯火通明的街像是生长在记忆里,只要闭眼就能看到。
我想爹爹和娘亲了,兰叶一定也很想。
-柒
即使入了冬,衍城的夜晚依旧热闹。行走在这片早已不是当年模样的土地上,幼时的记忆扑面而来。霎时间我以为自己回到了小时候,爹爹和娘亲一人一只手将我提起来,缩起腿来在街上滑翔。
兰叶在两边的小店铺来回跑,看看这边看看那边。我在她身后慢慢地走,看着她的身影来回穿梭,所有的烦恼都暂时隐匿。
不知为何,我突然对首饰有些兴趣。
「姑娘,这簪子是鸳鸯对的,要买就买两支,两两成双,送给心上人也好。」婆婆看着我手中的簪子道。
可惜,若是单支我就买了。
放下簪子后抬头往前看,兰叶已不知踪影。一连走了几条街都找不到她,我便买了一壶酒登上城楼。
只要在最高的地方,兰叶就能找到我。
一壶温酒,一阵冷风。我就这么俯瞰着整座衍城。
城头的客栈是爹爹和娘亲常带我去的那家,我小时候还在东边那个戏台子上跳过舞,南边的菜场比以前要干净多了。目光所及之处,都满载着过去。
身子是冷的,眼睛却热热的。眼泪刚流下来,就被寒风吹冷了,脸上也变得凉嗖嗖。
天上突然开始飘雪,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我忍不住伸手去接,可放到眼前,什么都没有了。心里一阵委屈,更是拼了命地去抓。不知不觉半个身子已探到城楼外。
一只手突然搂住我的腰,将我从楼的边缘拉了回来:「你不想活了吗?」
这个声音好熟悉,我一回头便看到萧昀的脸。昔日的回忆像被打碎一般,我抓住他的袖子道:「我不是在衍城吗,为什么你在这里?」
「我来接你。」他难得温柔一回。
原来我还在衍城。
想到这儿我便放下心来,搂着他的脖子哭道:「我一看到你,还以为我又在宫里。我好难受,萧昀,你别接我回去好不好?」
我不知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说完便后悔了,连带着我整个人都清醒了。我忙将他推开,晃了晃脑袋。
我想起来了,我没和任何人说就带着兰叶来了衍城,回去定要受罚了。
「你喝酒了?」
我朝他摇了摇手指,并不回答:「是太后娘娘让你来的吗?」
「我自己来的。」他垂了垂头后抬眸看着我道:「是我错了。」
如此我便知道,事情查清楚了,误会也都解开了。
我指着他笑道:「我说了,我没骗你。」
齐宣不是什么好东西,齐沅沅也一样。
「你当真从来都没骗过我?」
不知他想问什么,我睁着昏沉的眼睛望向他。
下一秒他用力推开我,一支箭从我们之中穿过,插在地面上。
一群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围住城楼,不由分说便朝他袭去。而我无武功傍身,只能躲得远远的。拔出方才插在地上的箭,我喉咙一紧。
这是皇家的箭。
太后娘娘还是忍不住下手了。储君离京,的确是个动手的好时机。
等我缓过神来时,黑衣人基本都躺在地上没有了声息,只剩下一个。
那人感受到了我的眼神,提着剑朝我刺来。我万万没想到的是,萧昀会冲过来。
我想,他若是替我挡这一剑,我便欠了他最大的人情,往后是不好还的。
赶在萧昀冲过来之前,我直直地朝黑衣人迎了上去,长剑刺穿了我的肩膀。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我用手中的箭划破他的喉咙,滚烫的鲜血飞溅,我已分不清是谁的血。
当萧昀将我抱起时,我用仅剩的力气将箭举在他的面前:「萧昀,我选了你,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其实我是有私心的。我若选择了太后娘娘,往后我的日子不会好过,就算扳倒了萧昀,就凭我太子妃的身份,不见得能落个善终。但选择萧昀就不一样了,他是储君,凭他的才能,将东宫之位牢牢把握在手中不是难事,傻子也知道怎么选。
「如果我还活着,那以后我来助你对付太后。等你坐上皇位,就给我一纸休书。这个交易如何?」
他无论如何也不理我,只顾抱着我往城楼下赶。
「你一定觉得我是个很自私的人,太后娘娘对我这么好,我却……」
「阮昭瑜,想活命就闭上嘴巴。」
说实话,除了齐沅沅被指婚那一次,萧昀从来没有这么凶过。
但我却莫名的开心。整整七年了,终于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不再是常宁郡主,我是阮昭瑜。
我不再是谁的棋子,我是爹爹和娘亲最疼爱的孩子。
-捌
第二天我就跟萧昀一起回去了。兰叶心疼我受了伤还要被逼着赶路,反而是我一直在劝她放宽心。
我和萧昀都明白,回去才是最安全的。
刚回京那日,我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未施粉黛便去了康乐宫。太后娘娘见我面色不好,眉头皱成一团,仿佛她只是个心疼孩子的长辈。太后娘娘确实很疼我,因为我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太后娘娘,您瞧这箭。」
当我将那支沾血的残箭呈给她时,她的面容有些僵硬。
萧昀并不知道我带走了这支箭。想要他放弃太后谋刺太子的证据,简直难于登天,那便先斩后奏。
「您以后还是得多提点提点康王殿下,免得事儿没办好,还连累了您。」我站在身后替她梳发,从镜中看到了她铁青的脸色,故意着急道:「若不是常宁偷偷将它藏起来,现在看到它可就是皇伯伯了。」
春菡姑姑告诉我,太后娘娘失眠有大半年了,太医如何调理都无法根治。
我自然知道她为何如此忧虑。
皇伯伯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太后娘娘已没有时间再培养德才兼备的新储君。她亟需一个皇子来接替萧昀的位置,所以康王从来不是太后娘娘的最优选,可皇子中再没有才华能够超越萧昀的了。恐怕康王这个倒霉蛋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皇子里太后偏偏就选中了他。
太后娘娘已近花甲之年,纵使再工于心计,但想要拖着康王和太子斗,也绝非是易事。我常从她的眉眼中看到疲惫。
「常宁,在哀家这儿好好养伤,外头的大夫比不上宫里的太医。」她拍着我的手道。
于是我便没有回太子府。
在康乐宫养伤期间,萧昀没有来过,我一度怀疑他正为我被关在宫里而感到开心。
终于在半个月后的一个黄昏,他来接我回家了。
「有没有想我?」刚离开康乐宫,我便迫不及待地问他。
「……」
「你当真不想我,难怪都半个月了也不来康乐宫请安。」我叹道。
「我每天都在想你。」正当我乐得合不拢嘴的时候,他接着道:「我在想你会找什么借口解释那支箭的去向,这就是你要与我合作的诚意吗?」
属实尴尬。
我清了清嗓子,问道:「那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假又如何?你想怎么解释是你的事。」他头也不回。
难得萧昀会同我讲这么多话,尽管这话不中听。
我抬头看看天色,拉了拉他的袖子道:「反正还没出宫,你和我一起去看望母后好不好?」
他不愿在皇后娘娘面前和我装模作样,这我是知道的。所以不出所料被他拒绝了。
「你真的不去?」我站在原地拉着他袖子,让他回头看着我。
「不去。」
「萧昀,我不会水。」
语罢,我便往身后的湖里跳了下去。
还是要多叮嘱他一句,万一他真的见死不救,那我这条命就白搭了。
-玖
萧昀救我上来后,不得不带我去母后的凤阳宫。
「别等我对你耐心耗尽的那天。到那时就算太后阻拦,本太子也要休了你。」
路过的宫女怎么也想不到,太子会一边抱着太子妃,一边说着狠话。
他确实生气了,我能感受到他胸腔的愤怒。可冬天的湖水太冷了,他就像个小火人,我发抖的身体实在忍不住贴紧他。
若不是这半个月来,太后娘娘时时刻刻与我在一起,使我根本找不到机会,我也不会这么委屈自己。
为了今夜能留在宫里,我特意在凤阳宫内沐浴了许久。萧昀派宫女催了几回,我都充耳不闻,直至时间差不多了,我才换好衣服,只是出来时已不见他的踪影。
「回太子妃,殿下说宫门就要关了,先一个人回府去了。太子妃若是来不及,那便明日再回。」
也罢,他走了也好。
肩上的伤刚痊愈,再加上今天这么折腾,我格外地发困。母后与我说了会儿话,看出我精神萎靡,便不再拉着我。谁知这时萧昀却半路折回来了。
这会儿宫门已经关了。看到母后兴奋的神情,我微觉不妙。
「果儿,去收拾一下偏殿,今夜太子和太子妃宿在凤阳宫。」
……
无论我如何暗示萧昀,他都一言不发。我虽在心里将他骂了一顿,表面上却还得装作娇羞的样子。
宫女将我们送到偏殿,便纷纷退下了。
我朝他挑了挑下巴,笑问道:「回来做什么,莫非是舍不得我?」
「你费尽心思要留在凤阳宫,我自然不能放你一人在母后身边。」
我再就算再坏,也不会对她下手。顿时又气又好笑,我抱着一床被褥,背对着他躺在矮榻上道:「随便你。」
大概是觉得自己有些过分,萧昀的语气柔软下来:「你去睡床上。」
「不去。」
还没来得及捕捉那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我便被他打横抱起,吓得我连忙抓紧他的衣服。
将我扔到床上,萧昀俯身嘲讽道:「害怕?」
他是笃定了我留在凤阳宫会有所行动,说什么也要盯着我。
这是你自找的。
我莞尔一笑,拽住他的领子使他跌在床上,然后抱住他道:「那就一起睡。」
他挣扎着要起来,却被我用被子限制住手脚。
「动静太大了别人会误会的。」见他涨红的脸,我又添油加醋道:「你若不听话我便去向母后告状,她定会将你骂一顿。」
我猜他现在恨不得一剑杀了我。
从他起伏的胸膛可以看出,他一定气急了。萧昀最终放弃了抵抗,但还是闭上眼睛不想再看见我。
不知过了多久,总之我的腿麻了。萧昀的呼吸逐渐平稳,我轻轻朝他吹了口气,并没有什么反应。再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却被一把抓住。
他在黑暗中异常清醒道:「别乱动。」
没想到他还醒着,可我却顶不住了。困意席卷而来,我失去了意识,直至半夜突然惊醒。
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确定他是睡着了。
我蹑手蹑脚从床上爬起来,披着外套便溜出凤阳宫。四周昏暗,但我还是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来到了明月宫。
明月宫是曾被皇伯伯宠极一时的明妃娘娘的住处,在她去世后这里已经沦落为荒芜的冷宫。我在黑暗中摸索到一棵树下,捡起石头挖开树根旁的泥土。待我取出埋于地下的小盒子后,又将此处填平。
「这就是你的目的?」
转身举起石头就要扔,才反应过来这是萧昀的声音。
不知他何时跟来,我也不想计较。
就着月光,我将小盒子打开,捧在手里给他看,轻声道:「这是很重要的东西。」
萧昀对我的东西并不感兴趣,只是皱着眉头看着我沾了泥土的衣裙道:「脏死了。」
他虽这么说,却在公公提着灯笼进来夜巡时毫不犹豫地搂着我,施展轻功离开了明月宫。
回到凤阳宫,我将盒子小心翼翼地收在明日要穿戴的衣物中。谁知脚下一个踉跄,额头磕到床边,疼得我许久睁不开眼。
萧昀将我捂着额头的手拿开,将他的手搭了上去:「你染风寒了。」
怪不得这么困。今天又是下水,又是夜探明月宫,不生点小病才是奇怪。
「哦。」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