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下孩子的那一天,被丈夫灌下一碗毒药,扔到枯井里。
等我九死一生回到人间,属于我的一切都被人替代。
罪魁祸首不单单是他,还有我的父母……
「恭喜世子爷,母子平安。」
我躺在床上,听着稳婆的声音,抿唇笑了起来,眼眸里溢满了幸福。
林申义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碗。
他一挥手,屋子里的人皆含笑的退出去。
「瑞宜,把药喝了。」
他的声音很冷很淡,没有丝毫初为人父的喜悦。
就像这一年来,应和了那四个字,相敬如宾。
闻到药味的时候,我脸上的幸福笑意也瞬间敛去。
「你,你是什么意思?」我努力压制住心中的错愕、慌乱。
满目不可置信的看着林申义。
碗里的药有毒。
或者说这本身就是一碗毒药。
「我就知晓骗不过你。」林申义说着,一手捏住我的下巴,一手端着药往我嘴里灌。
我抗拒、挣扎皆是无用。
药汤洒在我胸前,多数还是被灌进我的肚子里。
林申义松开手,站在一旁冷冷的看着我。
我趴在床上抠着喉咙,想要吐出来。
「没用的瑞宜,这是毒药,即便你吐出来也活不了。」林申义淡淡的说着,走到一边坐下。
看着我垂死挣扎。
我当然知道这是毒药。
我抬眸看向他,眸中有不解和绝望,「为什么?」
夫妻一载,即便是没有感情,也没有龌龊,连嘴都没绊过,何至于心狠手辣置我于死地?
我从未对不起他呀。
「因为你占了不属于你的位置。」
「……」
我瞪大眼睛。
这话从何说起?
「明明是你自己上门提亲,我又没有强行嫁你。」
「你的嫁妆很丰厚。」
世上怎么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我的嫁妆丰厚与否,与他有什么关系?难道他就是冲我嫁妆来的?
可他是国公府世子,会缺这点银钱?
不过是个借口。
那么真正的目的呢?是什么?
腹部传来一阵绞痛,我捂住肚子,想让他给我请大夫。
可我自己也是个大夫。
我的嫁妆不单单是父母恩赐,更多是我给人看病的诊金。
一点一点积攒起来才有这么多。
「唔。」
我疼的浑身痉挛,看见一个人慢慢走进来。
她的脸,竟与我有七八分相似。
「你,你……」
她是谁?
我不知道答案。
在快要晕过去的时候,我满心的怨恨和不甘。
伸手想要抓住她。
却狠狠的摔到地上。
她的脚踩在我手背,伸手揪住我的头发。
「从此以后我就是任瑞宜,享受着你的一切。」
「包括你的儿子。」
「你以为那天晚上跟你圆房的人是申义吗?那只是街边的一个乞丐罢了。」
「不单单你要死,你的儿子也活不长久。」
如果一开始是痛苦、怨恨。
这一刻是毁天灭地的屈辱、还有滔天愤怒。
他们怎么可以这般算计我?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行医救人错了吗?孝敬爹娘错了吗?
我被装进麻袋里,被人扛在肩膀,然后被丢进一口枯井。
我疼的晕过去。
再醒来,周围一片漆黑,唯有鸟叫蛙鸣。
得幸手脚没有被绑住,用尽了力气,手指头都抠出血,才抠出一个洞。
解开绳子钻出麻袋,靠在井壁看着夜空。
眼睛瞪的很大很大才不让眼泪流出来。
此时此刻,我要做的不是哭。
得想办法出去,解毒。
然后报仇,把属于我的一切都拿回来。
林申义和那个女人害我,他们会不还害我爹娘?
还有孩子……
我一刻都不敢等,伸手去抠水井壁。
直到天亮爬出水井,瘫在地上的时候,我十指鲜血淋淋,疼痛蔓延到心脏。
浑身抖如筛糠。
我环顾四周,分不清东南西北,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离开这里,活下去。
我想着如果运气好,遇上好心人送我回娘家,爹娘一定会为我做主。
只是我运气不好,一路跌跌撞撞蹒跚一脚踩空,滚到山坡下。
我疼极了,却咬紧牙关不敢晕过去,我怕再也醒不过来。
好在天不亡我,当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我终于找到好心人愿意送我回城。
只是我还是太高估了人性。
他根本不是送我回城,而是转手把我卖去了勾栏妓馆。
「作死啊你,这都生产过的妇人了,你还狮子大开口,要不是看她面皮长得好,别说十两,一两银子老娘都不给。」
我就这样子被卖了。
无论我说自己是宣平伯府嫡女,还是林国公府世子妃,老鸨都不信。
而我身上没有一件首饰可以证明身份。
「你若是想活着,就给我听话些。看在你皮相极好的份上,我才给你个体面,若是不想活了,我明儿就让你接客。」
鸨娘的话吓得我一瑟缩。
即便我饱读诗书,精湛医术在手,这一刻我都没有反抗的勇气和能力。
不管我多心急如焚,都只能咬牙忍着。
每日的药汤定按时服用,身子必须养好,会医术的事情不能泄露分毫,看着鸨娘每见我一次笑容就更满意几分。
我知道我只有一次机会,就是和买下我初夜的男人谈条件,让他帮我带个话去宣平伯府,我以医术为他医治他想要救治的任何人,哪怕为他所用,都可以。
「听说了吗?天仙楼来了个赛天仙儿,传闻清冷不可方物……」
「小生有幸远远瞧过一眼,当真配得上赛天仙三字。」
我的初夜,我遮着面纱在台子上走了一圈,亦看见了坐在人群里的熟人。
秦王府纨绔世子李锦霂。
他似乎亦认出我,咻地站起身,丹凤眼里满满的不可置信……
「你怎么会在天仙楼?」李锦霂问我。
隐忍着怒气。
我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来不及言语,泪已滚落,一滴一滴,像断了线的珠子。
李锦霂似有千言万语,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也清楚,这个时候我想离开这妓馆,只能依靠面前的纨绔李锦霂。
没有丝毫隐瞒,把我所知晓、所遭遇一一说给他听。
他是我唯一的希望。
李锦霂脸色变了变,愤怒、震惊,最终他一拳击碎身边的红木桌子。
「你……」
我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世子爷,求您高抬贵手,带我离开这里吧。」
「我愿意……」
我说完,撤掉腰带,就要脱去衣裳。
李锦霂压住我的手,眸子里似有火在跳跃,声音却沉沉冷冷,「我虽然不是个好东西,但好歹是个人。」
「你也是瞎眼,那么多男人你不选,挑了个这么恶毒无情的。」
「我也不瞒你,你那儿子早死了。」
「……」
错愕、震惊、悲恸在我眼中来回涌动。
「你、你在说笑吗?」
我声音哑的就像是破鼓。
喉咙疼极了。
心脏好似被人拿刀子一下一下的切割。
除了疼,还是疼。
「快一个月了呢,说是染了恶疾,小孩儿嘛,养不活很正常,如今在这里见到你,或许那孩子并不是正常病死。」
「当然不是。」我疾呼出声。
「他是个健康的孩子,他很健康。」
我嘶吼出声。
浑身软的站不稳。
一下子跌坐在地,满心愤恨,却无处可以发泄。
李锦霂看我一眼。
转身出去,外面很快传来鸨娘的求饶声。
我慢慢的走出去,见他正踢在鸨娘身上。
一脚一脚,发了狠,用了劲。
鸨娘一个劲的求饶,「奴婢真不知晓她是世子爷您的人,您放心,从这一刻起,奴婢就没有见过她。」
我被李锦霂带出天仙楼,却没被送回宣平伯府,而是被他养在了外面宅子里。
我浑浑噩噩,躺在床上仿佛要死去一般。
李锦霂这几日早出晚归,这日又来了,「起来,我带你出去。有些事情我与你说不清楚,得你自己去看、去悟。」
我戴上帷幕,魂不守舍的跟在李锦霂身后。
我坐在二楼临窗位置,看着对面金玉铺子门口来了一辆马车。
熟悉的标记、熟悉的人。
「母亲。」我急切的站起身。
却见那个对我宠爱有加的妇人,此刻正亲切的牵着另外一个女子。
即便是有几分相似,难道作为亲生母亲,会认不出自己的女儿?
李锦霂能够在我遮住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时候认出我,母亲她……
「任瑞宜,据我所查到的消息,刚刚走进铺子的那两人才是母女,你……」
我闻言,咻地瞪向李锦霂,抬手去捂住他的嘴。
不让他说出更残忍的话来。
他抓住我的手腕,背到身后,在我耳边一字一句说道,「你或许是你父亲的女儿,但绝对不是那个妇人的女儿,还有你儿子的尸体找到了,就在别院,仵作已经在那边侯着,他会告诉你,你儿子的死因。」
我忽然间不想回去,不敢回去。
我怕想找个壳,把自己缩进去,找一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我害怕极了。
什么叫一无所有。
这便是一无所有。
我行医救人,路见不平,即便是街边乞丐我都施舍了无数。
「为什么?」
我哑着声问李锦霂。
「为什么要这样子对我?我做错了什么?若觉得我挡了他们的路,告诉我一声,我定走的痛痛快快,绝不做绊脚石。」
但他没给我答案,强行把我带回别院。
那间屋子就在面前。
却像一个魔窟。
更像一只猛兽,张开了血盆大口,要将我生生撕碎活吞。
我挣扎起来,哀求出声,「我不进去,我不进去。」
我流着眼泪苦苦哀求,「李锦霂,我求你了,你放开我,你放开我吧,我不要进去,我不要……」
他说有些浓疮必须挖掉、清理干净伤口才会好。
「那不是浓疮,那是我儿子,是我十月怀胎、拼了命生下的儿子,我不敢……,我不要。」
「李锦霂,我求求你,我不进去,我错了,我错了,我当初不该拒婚,我给你磕头,你别让我进去,我以后都听你的,我都听你的。」
无论我怎么哀求。
李锦霂还是把我拉进屋子。
我也看见了地上那小小的白骨,未腐烂的血肉腥臭无比。。
不知是不是母子连心。
我一眼就看出来,那是我儿子。
我不知道他父亲是谁,但我知道,那是我儿子。
「啊……」
我捂住眼睛不敢看。
可是我又忍不住,慢慢的爬过去。
脱下我身上千金难求的衣裳铺在地上。
流着泪、抖着手去捧他的白骨。
他的头颅是碎的、手骨、胸骨是断的……
我的眼前一片血红。
眼泪滴在手上、滴在白骨上,竟是红色的。
「从骸骨上看,应当是个不足月的婴儿,头部遭受重击,应当是钝器所为,胸口的断骨应当是摔地而断,婴儿当场并未毙命,所以……」
仵作的话是世上最恶毒的话语。
我听后用力咳起来。
仿佛心肝脾胃都要从口腔里咳出来。
血喷在小小的尸骨上。
好痛好痛啊。
呼吸似乎都很难。
我身子慢慢的倒下去,却被李锦霂用力摇晃着。
「任瑞宜,你儿子死的这么惨,你难道要这么算了?你难道不为他报仇吗?」
我忽地瞪大眼睛。
看着面前的李锦霂。
「报仇。」
「报仇。」
「我要报仇。」
他轻轻把我拥在怀中,亲吻着我的额头,哑着声对我说,「是,你要报仇,所以要好好活着,记住了吗?」
我要报仇,我要活下去。
我要让那些害死我儿子的凶手付出代价。
我要林家、任家满门皆诛……
三年后,京城。
顶顶有名的戏楼排了一出高门世子痴恋青楼名妓,毒害原配嫡妻,摔死嫡子,并让妓子替代原配,侵占原配嫁妆。
曲折离奇的大戏一下子就红遍京城戏坊,场场爆满,客满座。
很多人都在议论,这只是一场戏?还是确有其事?
我坐在二楼的雅间里,身子懒懒歪着,轻轻咳出声,「下去与班主说,情绪不够激烈。」
「是。」
伺候的人出去,李锦霂推门进来。
满目温柔坐在我身边椅子上,「什么时候到的?」
「昨儿傍晚。」
李锦霂看我一眼,「这出戏排的怎么样?」
「挺好。」
我淡淡应了一声,让人把药给李锦霂。
他没有接。
只是静默的坐在一边。
他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我看着戏台上,轻轻咳了起来。
将染了血的娟帕往火盆里一丢,火光照亮我眸中嗜血的仇恨。
对伺候的人说道,「别告诉世子爷我咳血的事儿。」
「可是……」
我幽幽低语,「没有可是。」
这三年,他已帮我很多很多。
不能再把他拉入这场属于我的血海深仇里来。
我出现在林申义面前的时候,他惊的洒出杯中滚烫茶水,烫的他跳起身。
满目惊疑的看着我。
「你……」
他应该是想问我是人是鬼?
我淡淡看他一眼,翩然离去。
为了这一眼,我练习了无数遍。
既让他因为我的淡然而疑惑,又因为我不曾改变的容貌而疑神疑鬼。
「世子爷认得她?那可是神医谷的任大夫。」
林申义追上来的时候,被我的随从拦住。
「任瑞宜……」他大声喊道。
是笃定,又有不可置信。
我看着他笑,笑的依旧温婉,云淡风轻,「林世子,别来无恙。」
「你没死?」
「毒杀嫡妻、连不足月稚子都不放过的林世子都未死,我行医救人,与人为善,阎王爷允我多留人间几年。」
林申义冷哼一声,「你别忘了这是京城,要弄死你易如反掌。」
我笑着。
笑不达眼底。
却不惧怕他的威胁。
「世子爷心狠手辣,我已经领教过,不过世子爷别忘记了,这是京城,天子脚下,你当真可以为所欲为?」
这一场对峙,我们其实谁都没赢。
林申义拂袖而去。
而我则是汗流浃背,站都站不稳。
靠在椅子上,好一会我才缓过神来。
紧接着又是一阵咳嗽。
看着帕子上的血迹,我眉头微蹙,轻轻将染血的帕子丢到火盆中。
眸中的恨意以及复仇的决心,没有丝毫减弱。
我很快遇上了第一波刺杀。
林申义若是知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就不会派人来送死。
这些刺客连我住的院子都没靠近,就中毒身亡了。
一个一个全部丢到早已经挖好的坑里,一包药粉下去,看着他们成为一滩血水,我连眉头都没蹙一下,异常平静。
等走出院子,我才忍不住咳出血。
伺候我的人,没有一人上前。
他们与我不过是一场交易,在京城这段时间保护我,等我事情了了,他们的去留,便与我无关了。
连着三波刺客,连我衣袖都没有触碰到,林申义他急了。
因为他那一周多,会喊爹爹的嫡子中毒,且御医都束手无策。
我听说他整宿整宿睡不着,笑的有几分癫狂。
那天大雨滂沱,他提着剑杀进宅院内。
我撑着伞,挥退护卫,慢慢的上前,以指尖抬起他的剑,抵在我的胸口。
阴沉冷冷的问他,「林申义,你敢刺吗?」
他不敢。
想来是发现了,国公府中毒的不止他那嫡子。
还有他父母。
以及兄弟姐妹。
我既然要报仇,又岂会手下留情。
所以我给他们下了绝子药。
林家,断子绝孙。
「你想要怎样?」林申义咬牙切齿的责问我。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你辱我欺我骗我可忍,但你摔死我儿,抛尸荒野不能忍。林申义,早知道今日,当日在嘉陵江我就不会救你,让你在阴沟里死透,曝尸荒野,尸体被野兽啃咬…」
「你说什么?」林申义握着剑的手忽地抖了起来。
满目震惊的瞪着我。
我只是冷冷笑着,「林申义,你对我是恩将仇报,对任瑞安是爱错了人,也只有你这种蠢东西,才会对个外室女信重、爱重,为了给她腾位置,不惜找个乞丐侮辱自己的嫡妻,亲手毒害。你怎么不用脑子想想,她会医术吗?当年那个玛瑙瓶子出自神医谷,她认得神医谷的谁?或者说神医谷可有人承认她?」
我的话语让林申义面色越发惨白。
很多事情只要掀开那层遮羞布,所有的肮脏都被暴露在阳光下。
渗人又恶心。
鲜血淋漓的让人痛不欲生。
「你休要强词夺理。」
我看着林申义的色厉内荏,冷冷笑了一声,手指撇开长剑。
「国公府的世子爷,手握大权,你可以去查,查查我那与小姨子勾搭成奸的父亲,当年是怎么拿走的玉佩,又怎么给了任瑞安。也可以查查当年他买通拐子,将我拐卖一事。」
「好好查,别坠了你国公府世子爷的威名。」
我说完这些话,嗓子痒的厉害。
但是我忍住了没有咳嗽。
「林申义,你也该尝一尝心如刀绞,恨毒了一人,又拿他没有办法的那种滋味。」
「这三年,我隐忍蛰伏,九死一生,你别奢望我收手,我也不会收手。对你们这些人渣,我就是要看着你们被剧毒折磨,痛苦、煎熬着,你以为这就算了吗?」
「呵呵……」
「这只是开始。」
「除非你们林家人死绝,我都不会收手。」
我冷冷笑出声。
转身朝屋子内走去。
有血从我嘴角流出,沿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任瑞宜,你交出解药,我可以既往不咎。」
林申义还在大言不惭。
我却是懒得搭理他,「将他丢出去。」
我根本不需要他放过我。
如今是我不放过他。
院子里传来打斗的声音,掩盖了我撕心裂肺的咳嗽。
以及吐在帕子上的血迹。
我知道我时日无多。
大仇未报,这个世上除了我,还有谁记得有个孩子来过这世上。
他健健康康,本应该活的长长久久,前途无量,未来一片光明。
可偏偏他活了不足五日……
我多怕,多怕自己就这么死去,连为他伸冤的机会都没有。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眼泪顺着眼角落下,一滴一滴。
像断了线的珠子。
无论我怎么擦都擦不完。
「任瑞宜,任瑞宜,你让他们住手。」
「你要怎样才肯把解药给我?」
林申义愤怒、又带着哀求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他那宝贝儿子日日夜夜喊疼,夜不能寐,食不下噎,他一定心疼坏了吧。
林家上上下下再不能生育,他们一定恐慌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