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切照常，但像是昨天的事情已经完全过去了，下午的社团活动时间，霞之丘诗羽照例认真辅导着赤瞳学习。 当霞之丘诗羽说“休息五分钟”的时候，赤瞳没有如往天一样两眼发昏趴在桌子上喘息，而是轻轻靠到颜开身旁，用肩膀碰了碰颜开的手臂。 “开叔叔，你能说说，你们中原的军队当年是怎么打赢高丽战争的么？” 赤瞳有点崇拜地看着颜开，又或者说，是颜开身后所代表的中原。 那可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初，中原刚打完内战没多久，国内可以说是一穷二白，中原到底是怎么战胜以阿迈瑞肯为主的联合国军的，要知道，那个时候的阿迈瑞肯已经是当时全世界最强大的两个国家之一。 赤瞳翻遍了学校发的教科书，也没在教科书上看到关于高丽战争的具体描写，又去网上找了其他版本的教科书，上面关于高丽战争的描写同样语焉不详，更有很多教科书在若有若无地暗示，中原是为了帮助先挑起战争的北高丽而介入高丽内战的。 赤瞳的日语水平不足以让她理解教科书上那些暧昧的说法，她只知道，高丽内战是阿迈瑞肯先参战帮助南高丽，才有后来中原帮北高丽对抗联合国军，但为什么按照东瀛的教科书的说法，就像是中原在搞破坏一样？ 北高丽和中原是坏人，南高丽是受害者，而阿迈瑞肯和其他国家组成的联合国军才是救世主，这编教科书的人到底有没有脑子啊！ 想想中原当时微弱的国力就知道了，中原休养生息都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主动介入高丽内战，有病是吧！ 而且南、北高丽本来就是一个国家，只是因为一些问题硬是被分裂成了两个，这两个国家打仗怎么想都应该只能算内战吧？阿迈瑞肯参战难道不是在干涉他国内政么？ 对别人内战插手的阿迈瑞肯才是坏蛋好么，但为什么教科书上却全是对中原的敌对情绪啊！想想就好气啊！ 而且教科书上还明确写了，“联合国安理会在苏盟缺席的情况下，决议通过北高丽为侵略国，向南高丽派遣了以阿迈瑞肯为主力的联合国军”，这一段更是直接跌碎了赤瞳的三观。 再想想现在王国内战，阿迈瑞肯又是突然横插一杠……赤瞳似乎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以前她以为王国已经很黑暗了，她没想到传说中“光伟岸”的联合国也是一样，这不完全就是阿迈瑞肯发动战争的工具么！ 她不管东瀛的教科书上是怎么写的，反正用她不高的智慧去想，也觉得中原不像是主动介入战争，更像是在被动反击。 但不管怎么说，最终是中原的军队赢得了胜利，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颜开搁下了笔，推了推眼镜道：“准确点说是志愿军，而且也没打赢，南、北高丽即便现在仍然处于战争中，三八线是分界线而不是国界线，而且当时也不是中原一国在战斗，不能说是中原战胜了阿迈瑞肯。” 在回答这种问题的时候，颜开觉得还是严谨点比较好。 赤瞳将颜开的话在脑子里转了转，最后得出中原确实打赢了阿迈瑞肯这个答案，然后继续问：“开叔叔，我想问你，你们到底是怎么打赢的，书上都没写，但是你一定知道的对吧？” 颜开沉吟良久，然后才缓缓道：“我只能说我知道一些，你要是感兴趣，回去之后我再和你说，你现在还是先随学姐学习吧。” 那场战争完全可以说是中原的立国之战，正是那场战争让全世界都认识到中原不是好惹的，也不是苏盟背后的小老弟，是独立于两个超级大国之外的主权国家。 但那场战争之惨烈，中原付出代价之惨痛，也绝对刻骨铭心，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的，颜开不想用随意的态度讲述这个话题。 “哦！” 赤瞳有些失望，但想到晚上就可以知道，还是颇为兴奋的。 “难得啊赤瞳，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对吃之外的事情感兴趣！” 霞之丘诗羽有些惊讶地道。 “我，我也不光是对吃的感兴趣而已！” 赤瞳有些羞赧道。 她在王国的时候也是坚毅果敢、身经百战的战士，只是到了和平的东瀛后没有了发挥的余地，只能将这份苦闷发泄在了食物上。 对，没错，就是这样，她才不是饭桶呢！ ……………………………… 颜开以为赤瞳只是一时兴起，谁知在晚饭后，她又向颜开问题起了高丽战争的事情，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 见赤瞳态度坚定，颜开只能暂时放下对练，和赤瞳认真说几句。 “用最简单的话来说，就是靠坚定意志。” 练功房里，颜开盘膝坐下对赤瞳道。 “坚定的意志？” 赤瞳听了颜开的答案后松了口气。 “别说不说，论起意志，我们反抗军中有很多意志坚定之辈，看来我们也有希望战胜米军。” 赤瞳颇为振奋道。 颜开微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补充道：“全部。” “？” 赤瞳没能理解颜开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的意思是，全部志愿军战士，共计两百四十万人，全部报以牺牲自己性命也要战胜敌人的意志和联合国军战斗，这才将他们打退回了三八线。” 颜开解释道。 赤瞳的脑门立刻渗出细细密密的汗水。 全部？二百四十万战士？ 不说反抗军总人数有没有二百四十万的十分之一，就说能在战斗中悍不畏死的，能有一成么？ 赤瞳可以肯定反抗军中存在着意志坚定的战士，比如她们“夜袭”，又比如其他反抗军干部，但要说全部反抗军战士都有坚定的意志，那就完全不可能，毕竟说到底，大部分反抗军成员都是被王国暴政逼得不得不反抗的底层人民，他们想要的就是活下去，若是反抗军推他们去打必死的仗，他们恐怕第一时间就跑了。 不等赤瞳脑子多想，颜开接着道：“具体数字根据统计方式和数据来源会有差别，我就说个用的比较广泛的数据好了，在高丽内战中，中原志愿军牺牲人数为十八万三千一百零八人，米军阵亡人数为三万六千五百七十四人，差不多五倍的战损比，基本需要牺牲五名志愿军战士才能消灭一个米军士兵，在当时的高丽战场上，一整支队伍成编制消失也是常有的事情，可以说，每一个志愿军战士在跨过鸭绿江的时候，就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因为当时即便是中原也不认为这一仗能打赢。” “那为什么还要打？” 赤瞳立刻问道。 这是高丽的内战，中原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却非要扑进去打一场毫无胜算的仗，难道纯粹是因为同属社会主义的情谊？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颜开坚定地道，“当时联合国军已经到中、高边境线上反复挑衅，若是一味委曲求全，中原在建国大典上喊的那句‘中原人民从此站起来了’算什么？所以这场仗就算打不赢也要打，不在高丽打，未来就会在中原打，所以哪怕明知胜算渺茫，我们也一定要打！” “万幸最后打赢了……” 赤瞳由衷庆幸道。 虽然这话由一个东瀛人说出来有点怪怪的，但考虑到赤瞳貌似也没把自己当东瀛人，所以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不是万幸，这场仗能打赢也没有一丝运气的成分，都是志愿军战士用他们的血肉堆砌出来的。未来有机会的话，赤瞳你可以到中原去看看那些高丽战争的纪念馆，你看了之后就会知道，用幸运去形容那场战争的胜利，是在侮辱那些死去的烈士。” 颜开轻轻叹息道。 “开叔叔，但我还是搞不懂，为什么，整整两百四十万的战士，居然全部能有那样坚定的意志！” 赤瞳眼中有剧烈的情绪在波动。 这不是二十四个，也不是二百四十个，而是整整二百四十万啊！都快比得上王国的总人口了。 将二百四十万人凝聚在一起，万众一心，不畏生死，这到底是多么巨大的力量才能办到啊！ 连艾斯德斯也非常好奇地道：“对啊，我也很好奇。我自认统兵能力很强，指挥过数万人的军队，我能让几万人完全服从我的命令，但人数若是上十万，我就没有这个自信了，百万……我根本不敢相信调度这么多军队的难度，更不要说让他们上下一心了。” “因为维系这一支军队的，不是上下阶级，也不是军费，而是相同的信念。” 颜开回答道。 “信念？不是信仰？” 赤瞳问道。 要说将数量众多的人团结起来，信仰永远是最好的办法，但颜开说的却是信念而不是信仰。 “就是信念。” 颜开很肯定地道。 信仰对颜开来说并不是什么好词，因为信仰往往伴随着盲目，将自己的思想意识全部交托给其他存在，这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而且特别容易遭到其他别有用心者的利用。 遍数历史上那些以信仰为名发动的战争，无不充斥着私欲和野蛮，比如非常著名的就有十字军东征，根本看不到一点文明的痕迹，应该改名叫“十字军东抢”才对。 而信念是情感、认知和意志的有机统一体，是人们在一定的认知基础上确立的对某种思想或事物坚信不疑并身体力行的态度，有信念的战士，才是最强的战士。 高丽战争中的志愿军战士们非常清楚自己在和什么战斗，也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战斗，这绝不是盲从信仰的表现，而是有着坚定信念的表现。 “那，怎么样才能有这样的信念？” 赤瞳的眼睛开始闪动起不一样的神光。 “首先就是要明白你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在战斗，赤瞳，你说，你们反抗军是为了什么在战斗？” 颜开反问了赤瞳一句。 “当然是推翻王国暴政，然后建立一个可以让大家都幸福的新国家！” 赤瞳非常坚定地道。 “噗嗤！” 艾斯德斯顿时笑出了声来。 “啊，对不起，我这人一般不会笑出声的，除非是真的忍不住！” 艾斯德斯捂嘴道歉道。 “有什么好笑的！” 赤瞳很愤怒地看向艾斯德斯，觉得艾斯德斯侮辱了她的理想。 “太空洞了！”艾斯德斯没有说话，颜开先摇起了头，“你这样话和小孩子说‘我长大之后要成为科学家’没什么两样，除了幼稚，我想不出其他形容词。” “怎么推翻？推翻到什么程度？是要将王国原有的行政体系完全消灭么？当官的是不是要全部拉出来审判？新国家又该用什么样的政治体制？君主制、共和制、议会制还是人民代表制？这些你们有想过么？” 颜开每抛出一个问题，赤瞳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这些问题此前她根本就一点都没想过。 赤瞳拍了拍脑子，仔细回忆王国时期的记忆，终于在某个偏僻角落找到了有用的信息：“这个，应该是议会共和制吧，我听娜洁希坦提过，她好像打算组建议会共和制，这样更民主一些，新政府廉洁、法制，和现在的王国会变得完全不一样！” 说完赤瞳松了口气，幸好娜洁希坦说这些时候她们在吃大餐，所以赤瞳记忆很深刻。 颜开点头，然后继续道：“好，但制度是派生的，派生于国家工业化过程中因资源禀赋不同而产生的资源要素不同，国家以什么样的原始积累方式形成国家的要素结构，国家就产生什么样的制度，甚至决定后续制度变迁的路径依赖，你们这样随便觉得新国家的制度，真是考察过的么？” “哈？开叔叔，你说的是都是些什么啊？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啊！” 赤瞳两只眼睛开始出现蚊香状的圈圈，对于颜开说的话完全没听明白。 “简单点说，就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颜开用更简单的语言道。 赤瞳还是一脸懵逼，不，同样懵逼的还有一旁的艾斯德斯，她也听不懂颜开在说什么，所以是二脸懵逼。 趴在颜开身边的阿九叹了口气，为这两个文盲叹气。 虽然它也听不懂颜开在说什么，但它又不是人，它本来就不需要听懂啊！ 颜开没有办法，只能用最最简单的语言道：“我再简单点说，你有多少家底，你才能用得起什么样的制度，议会共和制的制度成本很高的，你们王国能维持得起么？” “这个……王国不是有石油和天然气么？” 赤瞳心虚地道。 那些渴都是大宝贝，赤瞳不指望王国过上沙特土豪一样生活，但起码能富裕很多吧？ “我劝你别指望这个。”颜开用关爱智障的眼神怜爱地看向赤瞳，“你们王国有开采石油和天然气的技术么？如果没有，最后不还是只能将油田和天然气卖给跨国能源公司让他们开采，而那些能源公司大概率还都是米资的。也就是说，饶了一圈后，你们最后还是得把石油和天然气送给阿迈瑞肯。” “他们心情好的话，应该能卖你们个白菜，当然，如果你们想和他们犟也行，他们会对王国进行开采技术的封锁，让你们一点油和天然气也开采不出来，守着金矿讨饭的国家可不是一个两个哦。退一万步说，最后你们搞来了开采石油和天然气的技术，也自己开采出了石油和天然气，人家一制裁，你们一样卖不出去，还是穷。” 颜开摇摇头道。 “……” 这个世界好复杂，我还是回去当个暗杀者吧，我不适合想这个…… 赤瞳缩着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