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眼睛眯成一条缝,目光从儿子的脸上一掠而过,最后穿过敞开的房门,落在远处雾蒙蒙的群山轮廓上。
张家大宅子翠竹坪的西坡,视野极佳。天气好时能看清楚对面山上的山茶,春日湿气重,今天一股股水汽在山表翻滚,好似里面藏着什么妖魔鬼怪。
他用瘦骨嶙峋的右手在怀里掏出一块铁牌,递给张宽仁,“这件事,你去办吧。”
张宽仁躬身伸手接过来。铁牌不知道存在多少年了,表面磨的很是光滑,中心刻着一朵火焰。
“拿着这面牌子,你可以调动坪子里所有的乡兵,”老头子躺下去,面朝屋顶方向,仿佛卸下一副重担,停顿了片刻加上半截话:“事情办完后,在还给我。”
“好的,爹。”张世策凝视着铁牌。他知道这个东西,但这是他首次摸到它。
老头子的余光看见了他的神态:“不要用那种眼神看它,我死后它就是你的了,你爷爷把它传给我,我迟早会把它留给你。”
张宽仁笑了笑,他对这片铁牌没有兴趣。此一时彼一时,从前明教每月聚众祭祀两次,教内兄弟浑然一体,这片铁牌可以号令教众。以后会怎么样?如果明教继续如此下去,等这铁牌传到他手上时,不过是一片废铁。
“去吧。”老头子闭上眼睛。
等儿子从面前走过,他忽然睁开双眼盯着儿子的背影,那绝不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的眼神。
“唧……唧唧!”乳白色的雾气传出一长两短的口哨声。
他很理性,比郑晟更理性,可是,只有理性绝不可能逆转这个时代。
半个时辰之后,张家护院的家丁飞奔向明月山的各家小村落,召集壮丁来坪子里聚集。下坪寨东西两门同时关闭,不许陌生人进入,坪子里各家店铺纷纷闭门歇业。十几个轻装汉子走山路往罗霄山方向查探,监视盗贼的行动。
信使飞匆匆离去,随身带了一封张宽仁写给张世策的亲笔信。
“疯狂的人!”于凤聪绝了再劝郑晟的念头。
“多谢你的提醒,”郑晟胡子拉碴的脸咧开,淡淡的说:“只会趋吉避凶,怎能改天换地。”
“还有一件事,刚才我忘记说了。”张宽仁神态很随意,“我听说爹给张月儿许了人家,昨日月儿来找我,说她不愿意嫁人。”
张嗣博的脸色阴下来,呵斥:“不愿嫁人?哪有女人长大不嫁人的,这个家里我说话还算数。”
于凤聪的声调软下来:“你们藏在这罗霄山里老老实实当山贼,也许有一线生机,但如果走出山林,把局面的不可收拾,一定会死无葬身之地。”她比谁看的都清楚。
毫不容易咽下坚硬的肉块,于凤聪翻了个白眼,“他不会上你的当。”
于凤聪伸出葱白般的手指摘下肉块接。在家里,她绝不会吃这么肮脏的肉。外面一层黑乎乎的,好像长毛了。她闭上眼睛,把肉块放进嘴里,用力的咀嚼,仿佛那是什么珍奇美味。
张宽仁连连摆手:“爹想多了,我绝没有此意。”
老头子不耐烦的把手一挥:“既然如此不用再说了,现在张家还是我做主。你要做的大事如此紧急,怎么还有心思放在下人的儿女私情上。”
三日后,张宽仁等不及了,虽然没有见到坐山虎的人马,他依然命家丁快马加鞭去把叔叔那队人马召回来。
茂密的丛林里。
他视蒙古人为仇敌,可他不是彭莹玉、周子旺、况天、王中坤、郑晟……,还可以举出无数个名字。他不是弥勒教中那种可以舍弃一切造反的人。
张宽仁动作极快。
张宽仁踏着木屐出门,背影老头子视线中消失,“哒哒”声逐渐远去。老头子正待闭目休息,木屐声在门外又返回来。
“还有,”毛三思把后面半截话吐出来:“张世策率一千五百乡兵走向进入茨坪的山道,按照目前的速度,后天午后进入伏击圈。”
他站在寨子门口直到家丁的背影在雾气中消失,站了许久没有动。大鹰和小鹰候在他身后十几步,不敢惊动少爷。
“好!”郑晟大喜,“彭山康果然没让我失望。”
张宽仁再次出现在门口,手中的铁牌已经消失不见了。
因为,毫无疑问,茨坪一定是陷阱。张世策的夺妻之恨,不能用乡兵的血来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