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普略的援军出现在战场时,张世策已经率军走远了。
四周的败军让这里看上去像袁州城里杂乱的集市。彭莹玉脸色铁青,刚才电光火石间他认出来了,来偷袭的是袁州汉军千户张世策。他们不是第一次交手,当年他在着袁州举事,被满都拉图夜袭击败,那时张世策是满都拉图的先锋。
“师父,没事吧。”项普略气喘吁吁。大冬天里贴身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
他从余人身边走过去,来到彭莹玉面前。
彭莹玉环首看了一圈,忽然握紧拳头低吼道:“弥勒下世,我们南人的苦难终究会过去。”他的声音里藏着一股悲愤,为什么南人宁愿做蒙古人的奴隶也不来支持他。
江南的百姓不支持他,朝廷的汉军与他为敌,难道没人发现蒙古人早就不行了吗?
到目前为止,义军在战场遇见最难缠的对手是汉人,其次才是色目人的探马赤军,蒙古人对义军就从来没有打过胜仗。在江北亦是如此。
项普略感受到师父的悲伤,跪在彭莹玉面前,道:“苦难会过去的,……弥勒下世,天下净土!”
“弥勒下世,天下净土……”黑暗里传来无数的响应声。
不远处断后的况普天正在与官兵酣战,周顺忙着收拾残兵。
况普天道:“他们不肯派兵来杭州,是因为杭州离武昌太远了,芜湖不一样,太师一定会派出大军。”
王中坤道:“祖师向朝廷求援了?”
彭莹玉往西边的道路走去,余人看见了连忙紧紧跟过去。
义军一路往西,再没有官兵阻挡。
彭莹玉看见他,向他招手道:“余人,你过来。”
胜败乃是兵家常事!彭莹玉慢慢缓过来,“我这是怎么了,那么苦的日子我都熬过来了,怎么近来经受了这么一点挫折竟然生出来颓败的念头。”
他不想见到彭莹玉遇见不测,但如果彭莹玉被邹普胜控制,那还不如死在战场。
况普天暴跳如雷,朝彭莹玉喊道:“师父,你还记得吗?就是那个张家,你从徽州城外刑场上救下来的张家。”
况普天一只脚踩在刚刚扔在地面的头盔上,哼哼道:“是该求援了,向武昌城求援,给陈友谅下令让他从安庆南下攻打芜湖。郑晟太远了,远没有朝廷大军沿着长江水路东下方便,就算了吧。”
这是一个藏在山林里安静的院子,院子的边缘有三四颗松树,三四颗枫树。松树仍然是翠绿的,枫树已经掉光了叶子。
“朝廷?”郑晟冷笑,“他就是把求救的书信送到我面前,我也未必会发兵,邹普胜又怎么会愿意把他请回去。”他的失望溢于言表,发泄完情绪,又幽幽的叹了一声,“我只是不想看师父死。”
王中坤不解,道:“祖师实在挡不住官兵,撤到南昌便是,不会深陷险境的。南昌离广州和武昌都很近,如果鞑子追兵胆敢过来,我们三家合围,鞑子插翅难飞。”
他说出这番话来等同于与况普天对峙,因为他几乎能确定邹普胜绝对不会派出援军。有人不想再见到彭祖师,师父的身份如一道永远无法脱开的枷锁,让努力在去弥勒教化的邹普胜和郑晟都对彭莹玉敬而远之。
前几天刚下过雪,大军行进之处留下了乱七八糟的脚印。
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彭莹玉这支队伍里没人能与况普天争执。项普略能做的也仅仅是为儿子指明后路。
这是很聪明的法子,那是因为义军的战败后已经没有实力去依次攻打坚固的庄园,不得不利用贫民的力量。
郑晟没有辩驳和解释,但他知道彭莹玉不会这样两手空空的退回来的。他下令道:“你继续密切关注朝廷兵马动向,如果邹普胜派兵了,立刻告诉我,我会命彭怀玉随即进入南昌。”
他的脑子快要炸开了,究竟怎么做才是对的。杀光各地的地主豪强肯定不对,那是自寻死路,留下他们也不对,那究竟该怎么做?他想不明白。
郑晟走向屋子,毛三思使了个颜色,王中坤紧紧跟过去。
彭莹玉眼前天旋地转,好似看不见徒弟的无礼。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那个色目女人。男人总是喜欢在女人面前逞英雄,和我年轻的时候一样。”郑晟从侍卫手里接过毛巾擦汗,“回去吧,小子,明天我会去你家看你爷爷,顺便也看看你的小媳妇。”
其实,郑晟也未必会派援军。
义军马不停蹄退向广德,在广德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戾气,攻破广德县城把城内的富人几乎斩杀干净,分了物资逃向芜湖方向。
秦十一大喜,合腕道:“多谢宗主。”
况普天和项普略在杭州城里最后一个夜晚抢了无数人家,没有受到惩罚。那是他劝彭莹玉不要过度逼迫部下,但从那以后况普天更加过分了。十几年来,他从胆量在师父面前率头盔,但现在他变了。
什么师父徒弟,在现实利益面前连父子关系不值一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郑晟已经习惯用这种思维来处理事务。“师父,如果你派人来向我求援,我一定会派大军去把你接回来。”他默默在心里下决心。
虽然没有救兵过来,但武昌城里的人与广州城里的人都在密切关注着这支兵马的动向。
他还在想维护朝廷的颜面。这件事远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如果他撇开朝廷向郑晟求援,天完朝廷将名存实亡。
任由义军嗓子都喊破了,余人一个字也不说,他是虔诚的佛弟子,但他不相信彭莹玉宣扬的弥勒教。他相信一啄一饮,皆有前定,今日果来自前日因,他在郑晟身边呆了那么久,早就不相信死在战场上的人能进净土,更不用说刀枪不入的谬论。
离年关已不远,项普略汲取了前面的教训,每到达一处立刻把地主豪强杀光,抢了他们的物资分给赤贫的百姓,再驱赶百姓去攻打下一座村落。如果在前进的道路上遇见难啃的庄子,他们会避开它继续前进,直到聚集了足够多的流民再回头收拾掉那个庄子。
“祖师,祖师!”周修永最先发现彭莹玉眼里的恍惚,大声呼喊惊醒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徽州,胜负乃是兵家常事。等我们再打回去把张家人屠个干净便是了。当务之急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等到了芜湖我们再召集陈友谅的水师从安庆南下,与鞑子兵马好好的战一场。”
冬天,后背的汗水很快就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