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在连绵的山岭中蜿蜒,秋日的景象一天一个模样,杨宪记得来的时候这片山岭还是一片斑驳,此刻两边树林已变成铺天盖地的黄色。
“三天后,我们就回到应天府了。”杨宪往南边眺望。天空中,一群大雁一会排成“一”字,一会排成“人”字,正在往南飞。
北方的天正在变冷啊,他缩了缩脖子。
离开亳州已经两天,使团回应天府时,刘福通不再派人护送。亳州兵变结束,大宋朝政权力关系理顺后,不会再有人威胁到北来使团的安全。
徐达驾马跟在他左手侧,听他说到归期,指向远处的山岭,道:“今日便可到达滁州。”
他二人同去亳州,又同行归来。以杨宪揣测人心的本事,面对徐达竟然一无所获。
因为这个年轻的将军实在寡言的令人无计可施。这应该是他半个时辰说的第一句话吧,杨宪默默的想,现在他已经不再奢求能从徐达口中套取朱元璋军内部消息。
一行人马徐徐往南行走,天色将晚时到达滁州地界。
杨宪正在想着将在何处借宿逗留一夜时,远处树林忽然扑腾起一群飞鸟。
众人往那边仔细看,才发现火红的枫树林中立着几面旗帜。
杨宪推不过去,也跟着一饮而尽。
朱元璋正神色凝重看着徐达。
李善长连忙上前行礼。
中军大帐中热闹的声音原来越大,李善长应付这种场面如鱼得水。朱元璋看徐达若有所思的样子,拍着他的肩膀道:“走,别让杨宪等急了,今夜看百室的本事,看他灌能不能把杨宪灌醉从他口中套得一点消息。我看天启与大宋结盟暂时消除了北边隐患,迟早会与张士诚开战,……”
酒过三巡,杨宪觉得眼皮有些沉重了。说好不喝酒,怎么喝了这么多。
“哈,张士诚离死期不远了,”杨宪推开朱元璋端着酒樽的手,道:“酒不能喝了。”
两人回到中军大帐时,李善长与杨宪正在把酒言欢。
几百步外山脚下一大片空地,中军大帐便立在那里,帐中火把通明。
李善长再回到帐中,陪在杨宪身边,道:“杨使稍等,都元帅有事,去去便来。”
众人往前又走了半个时辰。
杨宪眉头微皱,心里有些不痛快,刘福通这么快就把结盟的消息告诉朱元璋了吗?他草草还礼,语中带些讥讽,道:“府主与丞相心意相同,共击鞑子才是举事的初心,都元帅说对吗?”
两人并肩南行。
朱元璋跳下马,指着那人给杨宪引荐:“这是李善长,我军中谋士。”
杨宪微微一愣,心想原来你这个看上去木讷的人也不老实,暗地往回送消息。他此番出行顺风顺水达成盟约,难免有些得意。一路走来,他心里牵挂的不是大宋的形势,就是应天府的政局,就没有往深处想,朱元璋怎么可能派出徐达这么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人陪他到亳州。
滁州军的兵营藏在个枫树林里,井井有序。离兵营两里路远,道边停着二三十个人。
杨宪看这四周不会有合适借宿的地方,想到大宋与天启结盟,朱元璋也算不上是死敌了,点头答应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徐达抿了抿嘴唇,不明白朱元璋想做什么。
朱元璋松开手,命随从扶着他坐下。
朱元璋朝李善长使了个眼色。
众人进了大帐,分主次坐下。当中有两个主座,李善长请杨宪坐上一个,另一个空着,应该是朱元璋的位置。帐内安排妥当后,他来到军帐门口拍了拍掌。十几个身穿青衣的军汉早就在候着,闻讯立刻手脚麻利的依次上菜。
“不能喝了,绝不能再喝了。”杨宪心中一个声音在喊。
在杨宪不留意时,朱元璋与徐达悄然离开,李善长领着十几人簇拥着他往中军大帐走去。
“是徐达往滁州秘密传递的消息吗?”杨宪禁不住扭头扫了一眼跟在朱元璋身后的寡言将军,心里很不信徐达有这么大的本事。因为寡言的人很难描述那么生动的场景。
出使以来,杨宪一直保持警惕,摆手道:“多谢都元帅,我平生不饮酒。”
杨宪仔细打量朱元璋,也不说话,也不见礼。
“不行了!”杨宪一个踉跄躺在躺在地上。被人逼酒逼到这份上,他知道很丢脸,但这是脱离这里最有效的方法。
看着麾下最得力的将军迷惑的模样,朱元璋收起沉重的神色,故作轻松一笑,道:“你知道濠州和滁州穷困,你我若不愿居于人之下,呆在这两个地方不是长久之计。北边的巢湖被赵普胜控制,且我没有水师。庐州已经归大宋朝廷所有。江南天启强大,与我又有结下深仇。纵观四方,剩下能动的只有控制扬州和松江的张士诚了。”
兵营门口站了一个中年文士,仪态方正,留着一缕长须,很有名士风度。
他们是从小玩到大的人,彼此心思透彻。朱元璋虽然奉小明王为皇帝,但绝不会屈居人下,滁州和濠州太贫瘠,困住了他这条潜龙。这些日子,他殚精竭虑不惜冒奇险偷袭天启,就是想打开一片天地。
来之前,他把朱元璋项上人头作为出使的目标之一。如果能把朱元璋的人头带回去,在府主和夫人眼里,绝代是天大的功劳,比那些在战场杀敌的将军们毫不逊色。但刘福通坚决的态度,让他明白了这是个不可能的任务,所以放弃了。
朱元璋扶住杨宪,问:“杨使指点我,我此刻起兵攻打张士诚,府主能记得我的功劳吗?”
徐达心中一惊。元帅在打张士诚的主意?
众人走到兵营门口时,他已对朱元璋刮目相看,此人绝对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