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一开始,林梓菡还奢望着自己坦白真相后,妈妈有没有可能给予一些理解。 可她很快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奢望之所以是奢望,那是因为大家的经历各有不同。 即便是母亲女儿,在心灵上也有着绝对无法互相理解的鸿沟天堑存在。 那一巴掌落在的是艾尔莎脸上,并不是林梓菡。 常年的笑意强撑在林梓菡心头,而不是艾尔莎。 就跟当年落魄后的林家董事长办公室一样,那是满地狼藉。 此时的客厅餐厅,满地,都是被摔碎的茶碗盘碟碎片。 林梓菡一个人蹲在墙角。 她望着妈妈发疯般的摔东西示威行为,眼睛里没有一丝亮光。 妈...那些碗筷,可是我们一起生活这么多年的见证,每天都在餐桌上安静躺着。 如今,你就如此轻易就都给摔碎了吗。 就像是这些年的生活...原本就是这样不堪一击的幻梦而已? 噼里啪啦。 “林梓菡!!你给我听着,明天就跟我去辞职!不然的话...我就再也没有你这个女儿!” 哗啦啦。 “你想气死我...你就是想气死我啊!你还说这是什么女仆?!你现在已经甘愿给她们那些大小姐当仆人了?!我养你这么大,就是为了让你走这一步吗!你说话啊...你说话啊林梓菡?!明天去不去辞职,你给我句话,你倒是说话啊啊啊!!” 啊...她彻底疯了。 不听人说话,动不动就打砸东西的父母...真是糟透了,对吧? 可是你知道吗。 当一位母亲,只能用这种方式来阻止女儿的时候,她该是如何的无力无助 我早该知道,坦白的话,就不该说的这么诚实。 也许刚刚编个理由糊弄过去,一笑了之去睡觉才比较好? 不对吧 要是就这样一直瞒着,瞒着,瞒着,天知道要受罪到哪一天? 所以...妈妈你快点摔完东西吧。 摔完之后你就回屋睡觉...好不好? 妈妈那绝望的哭声已经在林梓菡耳边变淡,她很想抱着脑袋就这样睡过去...只当这是一场噩梦。 可艾丽莎突然蹲在她身前疯狂摇晃她的肩膀,强硬地将她重新带回现实。 不是因为她用力的动作。 而是因为她说出的话语。 “林梓菡!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才坚持在这里这么多年的?!我要是真不想管你了,我不能回北欧吗?我放弃了一切就为了守着你,守着你啊...!我都是为了你啊!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你跟你爸爸一样,都没有良心!” “那你就回去啊...” “啊?” “那你就回去啊!!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啊!让我当你的提线木偶吗,我的人生必须要在你的规划下面运转吗?!我连交朋友的权利都不能有吗?!我求你放过我吧,不要再折磨我了好不好?!” “折磨...?你觉得我为你做的一切...都是在折磨你?” “......” 话,有点说过头了——也可能并没有过头。 林梓菡猛地站起身才发现,自己的身高已经不知不觉间比妈妈高出了一点。 我本该替她遮风挡雨的年纪 可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啊。 开心买回牛肉的一幕幕,妈妈从花店回来吃一口米饭微笑的一幕幕...都浮现在林梓菡的脑海。 艾尔莎在用失望透顶的眼神看着梓菡。 那是她最害怕的眼神。 林梓菡双腿在抖,浑身都在抖,她就像是置身于零下四十度的冰窟,随时都会被冻僵。 她知道妈妈刚才在说什么 梓菡左手用力拨开左眼前方的金发,用力握住黑色眼罩的边缘,几乎是要把它扯下。 可最终这个动作,很快又烟消云散。 取代动作的,是有气无力颤音的话语。 “妈...你能不能冷静些...我从来没有否定过你给我的关心,我去叶家工作...除了小白儿对我很好以外,还有就是...我想给你买化妆品。” 事实上,艾尔莎即便是暴怒的状态,听见这句话也愣了一下。 可就是因为这短暂的一愣,才让她接下来的神情更加决然。 “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我就再问最后一次,这个工作,你究竟辞不辞职?” “不会辞的,绝对不会。” “你给我滚。” “...妈?” “滚!” “!” 啪! 一耳光。终究还是落在了林梓菡脸上。 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哈啊 当年父亲打你的时候,你也是这么疼吗? 眼眶湿润了,模糊了,牙齿几乎都要把嘴唇咬出血来。 你说你这些年的关心...换来了我这么个白眼狼。 可我这么多年为了你才强撑出的笑容,这么多笑叠加在一起,最后只换来你一声滚? 你知道吗妈妈...原本这个时候,我该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坐在摩天轮上看烟花,一起畅想不久后的大学生活。 她会听我抱怨看我笑,听我忧虑看我哭。 可是我现在看到的...就只有你给我一巴掌之后,自己反而后悔心疼颤抖的手掌。 你啊...打了就请不要后悔。 之所以你这样,我才说,这是折磨。 滚就滚吧。 这些年我以为我变了,你变了。 实际上我没变,你也没变。 梓菡金发低垂,她用手抚摸自己滚烫印着模糊掌印的左脸,最后一道泪痕滑落。 她没有说话,只是经过艾尔莎的肩旁,径直往前走到玄关,握住了门把手。 向往太阳的少女回头。 此刻日蚀,再深邃的黑夜也不比她眼里漆黑的混沌。 “行...就这样吧,妈,明天请你好好吃早饭,胃疼了就打开门,我会把药给你放在门口,我们都需要冷静...” 开门,踏出一步。 梓菡又说了句她平时常说的话。 “地上的东西...你不用收拾,等我什么时候回来,我收拾就是了。” 只是我也不知道我下次回来,会是什么时候了。 梓菡出门。 把门关好了。 后背倚着名为“家”的门框徐徐滑落。 梓菡浑身失去力气,直直地坐在地面。 在她屁股接触到今年刚买的“万事如意”门前地毯时。 ——就听到了屋里若有若无的崩溃哭声。 这声音每晚都会听到。 今晚...尤其心痛。 妈,当年我爸离开的时候,是否也留给你了这样一个背影...? 林梓菡没有走。 她蜷缩在门口,手掌轻抚在自己左眼的眼罩,耳朵轻轻贴在门框,聆听屋里的所有。 我不敢走。 我怕我走了,妈妈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万一承受不住做出什么傻事 我就真的没有家了啊 林梓菡双手抱着膝盖啜泣着。 她想象烟花的绚丽,试图忘却现实的苍白。 可那终究是徒劳,烟花炸不到钢筋水泥的楼道,亮光也照不进迷途人的心灵。 “?” 倏然间。 一道阴影覆盖在她身前。 “梓菡小姐?” “......” 林梓菡慢慢抬头,还以为自己是看到了幻影。 是我过度思考女仆团的工作了...? 女仆长为什么会好像站在我面前呢? 女仆长看到林梓菡抬头时死气沉沉的眼睛,心里是震撼的。 这么短的时间内,这孩子究竟是怎么从那么开朗变成这样狼狈 果然。 ——大小姐的考虑,是非常正确的。 女仆长没有时间多解释什么。 她只是拿出手机,点开一条消息推到林梓菡面前,顺带着解释了一番接下来的安排。 “梓菡小姐,小区门口有车在等着,请你现在就返回游乐园吧。” “...?” “艾尔莎夫人这边,大致的情况我都了解了,作为女仆团的领导核心,我对于她刚才的一些发言并不敢苟同,我想和她稍微谈谈,纠正一些错误。” 这些话,这些事。 林梓菡真的听不太清了。 因为她那逐渐恢复些许高光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那标注着“叶芷白大小姐”发来的最新短信。 消息,就三个字。 却清风十里。 花满长安。 ——「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