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的班房自然不是那么好进出的,肯定有人值班看守。 不过看守得也不是很上心。 一方面是没有特别穷凶极恶的犯人,这种人要么去年拉出去枪毙,要么已经转送监狱。在局里蹲号子的,多半都是本地附近居民,警察连你家在哪儿都知道,也不怕你跑。 另一方面则是天门市本地的乡土民俗特色。 简而言之就是江湖气重。 江湖,江湖,听名字就知道靠水边才能叫江湖。 天门市漕运发达,海运兴盛,凝聚出了北方独具特色的江湖氛围。 江湖上有许多不成文的规矩,但归根结底都是一个“脸面”问题。 做没本钱的买卖,被差人抓住下狱,你得挺直了腰板进去,挺直了腰板出来,哪怕被推到刽子手面前,也得先唱两句戏文,喊一嗓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那才叫真英雄。 人死不能丢面儿。 官差,同样是组成这个江湖的一部分。 你进来蹲号子,中途后悔跑了,连累看押你的差人挨板子,以后江湖上别人提起你来,都要看低你一眼,觉得你这个人不讲义气,没有人品。 你要真有本事,别让人抓到啊! 王云霄一个人想要进出警局,没有任何难度。 有没有值班的看守,对于他来说都无所谓。 但你要一手拎着酒瓶子,一手拎着下酒菜,在警局大院里进进出出跟走城门似的,这就有点过分了。 太显眼。 出于保持低调的目的,王云霄出来的时候顺手摸了一件警服,套在身上。 你还真别说,这警服设计的确实有那么一点……嗯,中二的美感。 说中二不太确切,准确一点形容,就是有点次世代的潮流感。 和学校下面的混凝土人防工程一样,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产物。 老爷子说街口的二荤铺还没打烊,果然还有灯光,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真用鼻子闻出来的,还是凭借着江湖经验在自己面前装的逼。 二荤铺这个词对于后世人来说可能比较陌生,属于这个时代独有的特产。 二荤的意思,就是指店里既卖羊肉,也卖猪肉,以此和挂蓝幌子的清真饭店区分开来。 跟那些门口挂四个幌子的大酒楼肯定无法相比,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消费得起。按照后世的习惯性说法,属于工薪阶层的轻奢消费场所。 人家既卖好肉,也卖下水,或者你自己带着肉来,也可以让后厨给你做。 王云霄出来这会儿都已经九点多快十点了,这时候还没打烊的二荤铺,基本上都有一个特点,就是酒好。 有老酒客坐在店里自斟自饮,他们不走,掌柜的不能主动赶人。 想要赶人也行,得掌柜亲自出来陪着聊两句家常,走心又走肾。 你要是让伙计过来催促,人家酒客脸上就挂不住面子了,看不起谁呢? 回头再也不来,让你家喝西北风去。 王云霄来到店里,伙计连忙迎上来,一边鞠躬一边陪笑:“长官!您看这个点了,店里也没剩下什么……” “半斤烧白,打包两个下酒菜,有什么拿什么。” 人家是客气,王云霄也没太苛求。大半夜的,有吃的就不错了,你还想要什么自行车。 伙计进去跟柜台后面的掌柜小声嘀咕了两句,过一会儿掌柜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两瓶烧白,四个油纸包,递到王云霄手里笑道:“长官,辛苦辛苦。” 王云霄拿到鼻子边闻了闻……有烧鸡、熏猪肉头、煎酥鱼、油炸花生米。 “多少钱?” 掌柜连忙摆手:“不要钱的!” “那不行,该多少是多少。” 一看这酒菜,王云霄就知道不便宜。虽然肉疼,但他更不屑于占这个便宜。 掌柜的看他坚持,就伸出一根手指头笑道:“一瓶李家烧白卖别人一块五,肯定不能给您这个价。我这边进货就是一块钱,再给您多带一瓶,您喝美了再来照顾咱家生意。” “菜钱呢?” “菜不要钱!” 掌柜摊手苦笑:“这都是晚上剩下来没卖出去的,哪还能管您要钱啊。我知道您不差这块八毛的,可这钱我要是收了,回头邻里街坊指不定怎么笑话我家呢。” 笑话是肯定笑话,笑哪方面就不一定了。 王云霄知道这些小买卖人的难处,也不跟他多争辩,摸摸兜里差不多还剩下一块四五的毛票,都掏出来塞到掌柜手里,按住他的手正色道:“兜里就这些,剩下的回头过来给你补。” “长官您这怎么话说的,真不用这么些!” 掌柜的还要推让,王云霄转身就走。 伙计看他走远了,忍不住小声笑道:“这怕是新来的吧,打酒还给钱呢?” 掌柜的反手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就你话多!” ………… 他妈的一块五一瓶,这什么茅台1573? 王云霄一边往回走,一边在心里狠狠地念叨。 酒贵,当然不是酒的问题。 这年月都是纯粮食酿酒,粮食给人吃都不够用,政府不仅要控制粮价,也要控制酒水的生产售卖。 正常人喝两口醪糟,散搂子也就算了。 什么好人敢喝瓶装小烧啊! 这两瓶酒钱让王云霄心头滴血。 回到警局,王云霄左右看了看,局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新来的局长居然没换办公室,还能加班到这个点,估计肯定是个工作狂。 门口看守睡得香甜,王云霄也不忍心打扰他,蹑手蹑脚低头就往里走。 刚进大门,就闻到一股子烟气,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有人在门口抽烟! “站住!” 身后传来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王云霄身体瞬间僵硬。 特么的什么正经人大晚上不睡觉,跑警局大院里来抽烟? 你抽烟就抽烟呗,还躲在大门后面,有病吧! 幸亏自己是穿警服出来的,要不然还真解释不清楚了。 他缓缓转身,看向站在大门背后阴影处的中年警察。 “你是哪个部门的?这么晚了出去做什么?” 这谁? 王云霄心中瞬间闪过自己在南通分局见过的所有警察的面孔,完全没有印象。 总不可能这么巧…… “秦局!” 他正要开口试探,由打警局里面又出来一个人,抬手冲着中年警察打了一声招呼,显得很熟悉的样子。 熟你个头啊! 王云霄看着跟自己一样披着警服跑出来的贺老爷子,心中忍不住发出尖锐爆鸣。 我看老爷子你面相憨厚,没想到你也是这种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