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易宁一转头,两人就成了面对面的姿势。
他站着的时候比她要高上一个头,坐着的时候她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可云封却鬼使神差地低着头,她一转头,就尴尬地四目相对了。
苏易宁的心跳漏了一拍,接着就跟要把漏掉的那一拍补回来似的,躁动的越跳越快,殿中无人声,但她的心跳声却掷地有声。四周很暗,但他的那双眼睛,像是深不见底的幽潭,将她整个人都吸了进去。
他离得那么近,再靠近一点,她就要碰上他的唇。他身上冷冽的梅香,如在凉州城的那个晚上一模一样,若有若无,若隐若现,像是冬日寒风冷冽中,不知从哪个地方飘出来的淡淡梅花香,不浓烈,不艳丽,只是在最冷酷又最纯洁的世界里静静盛开。
而她,命中注定,或者,由着这份奇怪的情愫,慢慢被他的包容裹挟。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占据了她又小又窄的整个心房。
手上的筷子没拿住,掉在地上。她赶紧弯腰去捡,心里却把和他一起走过的每个片段都过了一遍,就像,把自己的前面所活的日子,又在脑海里活了一遍。
她第一次,对自己以往追求的生活方式产生了怀疑。
她在苏府的那段日子,不用想,是她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没有阴谋,没有陷害,没有勾心斗角……每天同阿喜斗斗嘴,爹爹要是不在家了,她还能和阿喜溜出去看看庙会,买些糖葫芦……
要是她有时间,就去看看易安堂的那些孩子们,给他们送些吃的东西;忆华在承德酒楼里打些下手,赚了小钱,还请她和阿喜吃饭。
爹爹下朝回来之后,第一件事总是去见娘亲,然后就是一家人吃着家常饭,爹爹给她和娘亲说些笑话,这样,一天就过去了。
她那个时候还没明白爹爹对娘亲的情感,只知道他无条件地包容她,关心她,娘亲就算是想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一定会想尽办法给她摘一颗下来。
那个时候她就暗暗在心里给自己未来的夫君定下了一个标准,他要和她一起去过与世无争的生活,要一起生一堆孩子,要一起撑起一个家,还要一起慢慢老去,暮年时躺在椅子上看夕阳……
她没打算进宫,没打算嫁给天之骄子,她太明白,只要她的脚踏进宫门,就再也出不去。
他是一国之主,各种原因都让他不得不娶一个又一个的年轻女子,后宫的女人来了一批新的,就会送走一批老的。每一天都有人死在深宫黑不见底的深渊里,每天都有人踩着失败者的尸体往更高的地方走。
她唯一的期望就是平平淡淡地等待时机,不被帝王发现,不被后宫的女人所嫉恨,更不会在不知不觉的相处中丢掉了自己的一颗真心。
而他宠她爱她包容她,对所有人都不屑多看一眼,却事事为她着想。
她也已经从必须走出这富丽堂皇的牢笼变得越来越贪心:她放不下他,想要与他时时刻刻在一起,同他说话或是听他讲话都无所谓,只要那个人的名字叫云封,她就心甘情愿的与他在一起。
忽然没了声音,倒叫他有些急了:“你没事吧?怎么忽然不说话了?”
、她顺势钻进了他怀里,环住了他的腰。
“到底怎么了?”他今天听长福说,她这几日都念叨着宫外的苏泉和云清,再看她现在这样子,柔声道,“再过几日,就是七夕,我准你回家一趟如何?”
她摇摇头。云封轻轻拍着她的背:“那你要做什么?只要不过分,我都答应。”
她瓮声瓮气道:“你得跟我一起……”
“还有阿喜,常平和归云他们三个人,都要和我一起。”
云封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沉声道:“好,我答应你。”
……
看着一脸雀跃的苏易宁,还有叽叽喳喳的常平三人,云封扫了他们一眼。接受到云封冷飕飕的目光,他们赶紧闭上了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君云书领着孙时暮来见他们。
苏易宁没想到两个完全不合的人现在已经在站在一起了。
“臣妾参见皇上!……参见容妃娘娘。”苏易宁听得出来这句话的后半句说的有些不情不愿,不过她今天心情好,也就懒得跟她们计较。
云封先坐到了轿子里,掀开帘子道:“你们回去吧,朕与宁宁一起出宫,不必送了。”说完就放下帘子,伸出手,对还在马车下面的苏易宁道:“上来!”
君云书没说话,孙时暮却沉不住气了:“皇上,臣妾有话要说!”
“等回来再说不迟。”冷冷回了一句,就让张霖驾马动身。
孙时暮对着马车大喊道:“自古以来,就没有皇帝携后妃莅临官员府邸的先例,皇上您这样做,是坏了老祖宗的规矩!”
马车果然如她所愿的停了下来,只是结果似乎和预想中的有天壤之别。
云封缓缓从马车上走下来,逆光站到她面前:“孙佳人,别把朕的耐心耗尽了!”孙时暮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吓得跪到了地上。
“张霖,剑拿来。”
他把剑丢到她面前:“今天这剑不见血,下次你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你是受人蛊惑也好,一时糊涂也罢,朕希望你下次稍微聪明些,不要一听别人煽风点火就蠢到跑来朕面前大呼小叫,丢了你孙丞相的脸!”
孙时暮跌坐在地上,看着他离开。从地上站起来,君云书淡淡道:“真是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