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刚过,他带着人从天子寝殿前经过。循例查问了几句站岗的士兵,正要离开时,贤妃身边的女使芸香从殿内出来,与大内监说着什么。
岑威转头时,芸香刚踏下台阶,不经意一抬眸,两道目光在空中虚虚一接。
夜色幽幽,几点淡薄的星光洒落在阶前。
那缥缈黯淡的光线,如谁的掌心一掠,从两人身上拂过。
因太医嘱咐,天子需要静养,寝殿外并没有点着太多灯火。
昏暗的光线中,两人眸光只如飞掠水面的蜻蜓一般。
一点,一掠,了然无痕。
谁也没有看见,谁也不曾留意到。
可此时若是有一位有心人稍稍留意一下,便能发现岑威自方才与芸香视线一接后,表情便有些不自然,神色中亦有些怅然。但只过了一瞬,那怅然夹杂着的一种纠葛和难以抉择,旋即被岑威原先面无表情的脸色取代了。
岑威正要带着人离开,继续去巡逻时,听得天子寝殿的大门发出极低的响声,似有人小心翼翼从里头打开门。
他抬头去看时,见里头一个女使搀扶着方贤妃从里头出来。
那女使朝着方贤妃行了一礼,不知说了两句什么,便见芸香上前扶住方贤妃,一路缓缓从台阶下来。
岑威也被大内监喊住了。
说是陛下已经睡下,贤妃在旁伺候了一日,此时正要回宫休息,便请禁军的人护送一下。
岑威领命,将巡逻小队分了两批人马,一队自去沿着寻常的路线巡逻,一队跟着他护送贤妃回宫。
天子的寝殿和贤妃所住的宫殿虽然有些距离,但大内监早已找了软轿来,轿夫脚程快且稳,不多时便将贤妃送回宫门前。
岑威等人虽说是有护送之责,但也不过是跟在软轿后头走一阵。
他们日常练武,这点距离算不得什么。
只觉得还没走多久,便已到了。
芸香扶着方贤妃从软轿上下来,宫里另几个女使早见着主子回来,都到了门口迎接。
方贤妃似身子极度疲乏,半靠在芸香身上。
芸香等两名女使将方贤妃扶了过去,才朝着岑威款款施了一礼,语气不急不缓,平稳温和地道了一句,“多谢统领大人。”
方贤妃神色疲乏,但仍微抬头,朝他轻颔首,算是一谢。
旁的人,自听不出这“多谢”里头的别的含义。可岑威却十分明白这一声“多谢”的双关,以及背后的分量。
他眸光微微一敛,拱手回了礼,没有说别的话,兀自带着那一支禁军小队离开了。
芸香扶着方贤妃步入殿内,在美人榻上略略坐下,打发了其他女使。
“主子……”
芸香这两个字才出口,贤妃眼珠蓦地一转,原先已显露疲意的双眸微微一亮,道:“明日芍药宴的一应事宜都备好了吗?”
“都备好了。”芸香道:“宴席所用器物,所上菜式,尽是小的亲自去安排的。主子的嘱咐,小的也一直记着。明日若是其余几位主子都到齐了,便用的壶身有凤凰花纹的酒壶,若是只来了德妃和淑妃,便用的芍药花纹的。”
方贤妃轻颔首,目光转向别处,道:“备好了就行。”
她眸中虽有光亮,但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意。
“明天,便该是结束的时候了。”
她视线柔柔一转,落在窗下天青色花瓶里的那一支白芍药上。
“主子……”芸香缓声道:“结束便是开始。殿下和主子的好日子,该在后头。”
方贤妃只怔怔盯着那一支芍药,良久,兀自垂眸,莞尔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好好坏坏,只许往前了。”
这一夜,便就此过去了。
次日,谁也没有料到,竟然是一个大雾天。
浓雾笼罩下的盛京,恍似一座孤城。
这一日的浓雾,是开春以来最大的。人若是隔了个五六步远,大约就看不清了。盛京城的主街上,难得车马稀少。
大魏有旧制规定,若逢着天有大雾,而且能见度降低道某个程度,必须要封锁城门,防止有敌人借着浓雾的掩盖,偷偷袭击都城。
团团白雾中,宁康坊连绵的楼阁屋檐掩映其间,如同云海深处冒出一点仙山神殿。
其中,屋脊最高,上头彩绘最华丽的,便是倚翠苑。
天阴雾浓,最是好眠。
巳时快到了,倚翠苑“清”字楼层的三号间里头才传来一些细微的动静。
顾灵芷一只脚撂在墙上,人在床铺上睡得东倒西歪。
人清醒了,她还赖在床上,又躺了一阵,才伸了个懒腰,唤倚翠苑的婢子进来替她梳洗。
因答应了茜桃给她画像,顾灵芷尝了几口玉娘给她备的吃食,便匆匆提着裙摆下楼了。临走时,不忘瞧了一眼同楼层的一号间。
一号间大门紧闭,里头的人不知道是出去了,还是在里头。
顾灵芷忽然一阵心虚,加速往楼下去了。到了画室,便老鼠一般蹿了进去。
笔墨纸砚在早就备好的,宣纸也替她铺上了,但里头空无一人。倚翠苑的姑娘们都知道顾灵芷的习惯,她作画的时候不喜欢人打扰。故而从来都是将东西备好给她,人全退了出去。
她正要踏入画室,听得背后有人喊道:“姑娘留步。”
一转头,对上一身形潇洒的公子。
模样嘛,自是长得不错。
可这位公子一见她转头来,眼底顿时浮出深如山海一般的情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