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响动，十四月出现时，身后的野草茂盛从容，随着深秋的风犹自摆动。

十四月的发丝也顺着风的低喃，轻柔地抚过。似是留白的水墨画里，极具存在感的重彩一笔，因这一笔，整个画面都鲜活灵动了起来。

孙仪也不说话，他知道，十四月独自前来，甚至都只是敷衍着掩去了自己的脚步声。

这一定是有事要说。

“你说吧，我听着。”

十四月双目垂着，似乎是不断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却突然开口：“你一定想不到，我们这些人都是谁。”

又深深叹了一口气，“你知道的吧，这永乐宫一直以来还有个一位小太监。”

孙仪也有些意外，“我也猜得差不多，那一位小太监就是你。”

十四月仍是低垂着眼睛，轻不可闻地点点了头。

“不错。”

孙仪没有再打断十四月，静静站在原地，只是悄悄将刚刚已经收回的浮屠神典的第一典，又再一次展开。

这一次不需要刻意地去用阵法遮盖，也不需要再额外地使用元力去掩去身形。

十四月不爱说话，但说话的声音，清泉响动，格外清澈悦耳。孙仪很是受用。

“当年，钱三通威势滔天，替周朝打下了也守住了几乎半壁江山，从无二心。如你所见，钱三通的下场，一生戎马忠孝，最后的结局却只是沦落到一处随意挖开的地洞，成了他临终的归宿。”

十四月的叙述简短，不长一番话，孙仪就已经摸清了来龙去脉。

原来钱三通最早也是被分配至永乐宫，刻苦修行武道，受到朝廷重用后，唯一一次动用职权办理自己的私事，就是将自己的亲弟弟，从针工局调来了自己身边。

这位亲弟弟，就是带领孙仪的钱公公。

皇帝忌惮钱三通，要剥夺钱三通手里的权力，就得先从钱三通身边人做文章，这位钱公公眼红自己兄长，答应从中协助先帝。

就这样，先帝随便弄了个借口，钱公公借用自己兄长的信任，拿着先帝从幻海教里得来的幻药，小小剂量地下在钱三通每日的饭食中。

随后钱三通下药后毫无反抗之力，被拘禁，身边亲近者一概斩杀。

十四月是当年，钱三通一次对战江湖教派时，那处教主的女儿，才是襁褓婴儿，钱三通动了恻隐之心，收留在了宫里。

为掩人耳目，就叫十四月女扮男装，化妆成一个小太监。

而先帝也正是用得这个借口，将钱三通问罪。

尸雨血月当日，幻海教斐教主，看着浑身血污还要往上冲去，为解救钱三通不惜与魔教教众拼命的十四月。

于是，不知那斐教主哪根筋搭得不对，救下了十四月，也还救下了，周化雨。

那周化雨，就是这一日出生，却被先帝当做稳固民心的借口，说周化雨是不祥之身，甫一出世就惹出了，几乎持续数月的不祥之兆。

说完这番话的十四月，似乎是终于将这些深埋在自己心里的秘密说了出来，如释重负。

原本一直垂着的眼睛，也盯着孙仪。

孙仪暗自消化着，方才十四月所说，“那么，你希望我怎么做。”

十四月这一次的眼神很坚定，郑重对孙仪道。

“我原本希望你可以，铲除青龙教以及幻海教一众。周化雨他一心想要带着万千荣耀回宫，他要叫这天下以及本应属于自己的一切，混沌不堪，好给他的无辜的母亲陪葬。

然而这一点，你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但周化雨仍旧冥顽不灵。这已经不是你我可以操控得了。

余下的计划，我不会再说，你也猜得到。钱三通的事，我也是恨过这里的。更何况那幻海青龙两教对我，更是有再造之恩。

所以，好自为之吧。”

十四月顿了顿，“自然，你的事，我就当从未知道过。”

“你叫十四月，也是钱三通老前辈给你的名字吗？”孙仪有些牛头不对马嘴。

十四月好像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是，是他起的。他说我是本该不活的，如今活了，自然也不能有这世上该有的称呼。”

“人间十二月满，何来十三之数。你是十四，对应的十三就是周化雨？”孙仪理清了这一点的头绪。

十四月不再回答。全当是默认了孙仪的推测。

十四月知道孙仪不会出手杀了自己，转身临走时，又对着孙仪说了一句。

“我本是废弃之身，我这一辈子，这条命从来都不属于自己。我劝我们都不必做多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