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走到院子外面，跟着他们一起上了一辆军绿色的车子，他始终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这里的一草一木，只是怔怔地盯住前排的座位，他不想记住这里的任何一个事物，他想立刻的从大脑里抹去这糟糕的一切。

小车子将他送到火车站后，帮他买了车票，又给了回家的路费，再要送他上车子的时候，清风拒绝了。他觉得自己够狼狈的了，再让人这样照顾下去，心里实在很不舒服。他们还给他买了泡面和面包之类的食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逃荒者，他一直没有照镜子，估摸自己已经像个乞讨的人。

站台上的人并不少，却仍然有人不时朝他瞟两眼，他用一种无所谓的神情歪着脑袋仰起了头，要是有同性盯着他瞧，他是一定要侧过头回盯着对方，直到对方把视线收回去不敢再看他为止。

下了车子后，他没有立即的回家去。在火车上的卫生间，他在洗手的时候，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确实跟逃荒的没有分别，眼里的那份光芒没有了，他不知道如何找回那点光芒。算了，总不能让父母太丢脸，走到镇子上的时候，他花了十块钱理了头发，刮净了胡须；理发师将他的头发吹到半干后，喷上一层微定型的保湿剂，他抬头看着理发店的镜子，对自己还算满意。

其实在踏进家门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十二分的准备——迎接父亲的责骂和埋怨，母亲的叹息与鼓励；二姐也许还会流泪，但母亲不会的，她没有那么软弱；大姐……她被生活折磨得够坚强了，顶多给自己讲讲大道理。还有云儿，除了眼泪和哭诉，还会有什么呢，当然，还有丈母娘的奚落，行吧！这些都不要紧，反正自己就这样了，随便他们是说也好劝也好骂也好，照单全收就是了。理好了头发，他在街上的面馆里吃了一碟青菜肉丝炒面，他想回家后倒头就睡，捂上被子，随便他们说什么去。

梅香夫妻俩早就收到小舅的通知，说是今天清风一准能回家，梅香猜到他一定在外面吃了不少的苦头，可既然梦安全回来，之前的担心也就放下了，一面暗想让他长个记性也不是坏事，想要挣钱的心太急了，哪里有一步登天的好事，他的聪明里总是少了一点踏实的成份。她让富贵上街称了二斤排骨，清风最爱吃红烧的，汤就算了，反正他从来不爱喝汤；再准备第二天再杀一只小公鸡头子红烧烧。富贵呢，心里虽然存着许多的话，要等着儿子回来教训，谈到吃这个问题，心里的火便消了大半，上街买菜时，脚底下都带着风似的。

清风一直挨到太阳落山，天色都灰暗下来之后，他才开始慢慢地往家走。其实外面的人也并不晓得他的遭遇，可他自己心里不会这么认为，心里面有事情的人，多半都是先自我心虚得不行。

路上遇见了两个熟人，他们朝他笑，与他打招呼的时候，他不再像以往那样开朗地回应，只是微微的笑了笑，等自己与人家擦肩而过后，他总觉得那两个人一定在回头看他，并且还会议论他，然后一面在内心告诉自己，管他们呢，自己就这个样子，他们爱怎么看怎么看去。

富贵的眼神最好，老远的就瞧见了，站在门前一面看着一面叫梅香：“你快来看看，背着一个包的，应该就是他，我瞧他晃晃悠悠的自在得很呢。”

“哎呀，站在门口嘶什么家伙啊，怕人听不见是吧，我打你招呼啊，一会子到家了，你不要啰三迷四的说个没完，先让他好好休息休息，今天不要提那个事。”

“不提就不提，还休息，在那里还没休息够啊！对了，他丈母那边你说了没有啊？”

梅香翻了富贵一个白眼，说：“我哪个都没说，今天刚回来，说什么说啊，瞧把戏啊？他心里肯定也烦得很，明天再说，起码今晚让他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