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沉默片刻接着道:
“你自然不知。你自幼便入姨母乐坊中,对那些更低贱处女子如何偷生浑然不知也情有可原。我长了这十几年,亲见耳闻多少妙龄艺妓,若没能籍着年轻风姿正盛时挣下声望,一旦容颜凋零便失了生计来源,只能自卖于烟柳巷中,但求饱腹委身度过余生。同行相轻,乐伎轻视舞姬,舞姬笑话青楼人,青楼人又鄙夷年老色衰的旧人,可谁不是一朝离世,只得一张草席下葬,坟头草也不会多几棵……”霍兰玉越说声音越低,杨兰陵静静注视,见她眼底微红,面色颓白,一双眼眸惨淡凄迷。
院内一片悄寂,周围乐伎听得心生凄凉,互相觑着,终究垂首默然无语。霍兰玉迎着杨兰陵目光,继续道:
“母亲当年也是京城中白鸾湖上风头无两的人啊,就算你陵十三今日这般有名,也难及母亲旧日风华半分!……可谁能想到,赫赫一时的霍娘子却遭人驱逐,日后沦落到以乐伎为名,行卖身行当,最后漂泊无所病死异乡,草席一卷埋没于野郊荒岭的下场?”
一旁传出几个年少乐伎的低低惊叹,霍兰玉淡淡扫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讽笑,盯着杨兰陵冷声道:
“母亲就是大多为伎者的写照,少时风光,半生凄凉。我不想跟母亲一样,轻信那些花花公子口中的海誓山盟,自毁双翼,奢望一个变身从良的圆满结局。我要凭一己之力出人头地,看平日作威作福的纨绔膏粱为我低声下气,难道不比为人妾室看人眼色过活强?!我很清楚我要什么,更清楚我的底线在哪里,而你陵先生,凭什么说我冥顽不灵,无可救药?!”
她奋力嚷出最后一句,声音颤抖,眸中水光隐现。杨兰陵默默挪开目光,扫一眼众乐伎,微扬下颔示意道:
“不早了,都回去歇着罢。妈妈牵念鹊桥宴之事,已经够操心的,方才事,就不必传去东院了。”
众人极默契地点头应下,各自回房。杨兰陵回身又看看霍兰玉,缓步上前将自己罗帕塞到她手里,面无表情道:“既然娘子心里都清楚,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但只一件,即便娘子有大志,也莫要将身边人驱散殆尽。茕身独行太久,心神必将枯竭,我劝娘子为自己留一分退路。”
说完,她接过小嬛手中灯,管自向月儿门走去。灯影烁烁,映出她一道冗长身影,孤独地拖曳在碎石径上。霍兰玉攥着手中绡帕若有所思地望去,灯火转过小门,人影不再,沉寂已久的院中忽又响起一阵细碎虫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