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沈梦华前往柳宅赴约,她本想带着秦如月同行,也好让表姐弟二人多亲近亲近,孰知秦如月一口咬定不去,宁肯在家与流云盂兰作伴。沈梦华早就觉出女儿不喜去柳家,当下见她一反常态的执拗,不免暗自忧虑,生怕她越长越像秦桓,孤僻自处不与人往来。
“到底为何,宛如,你不喜欢与表弟一起玩么?”动身前,沈梦华犹不死心再劝道,“荃儿性情活泼开朗,你们又是表姐弟,一起玩耍再好不过,况且似你这年纪最是爱玩的时候,难道与表弟一道不比在府里干坐有趣么?”
秦如月闭着嘴后撤一步,一手挽住流云,一手捏着红衣指尖,坚决摇头道:“女儿真的不想去,阿娘自己去好了。女儿在家里又不闲坐,有流云姑姑盂兰姐姐,还可温习父亲教的书,好多有意思的事啊。”
沈梦华无奈,只得叮嘱二人好生照看小姐,遂吩咐合碧带好礼物出门。待到柳宅下了车,魏氏早就在门口等候相迎,一见沈梦华便热切地上前挽着将她领进后堂,笑道:
“三妹贵为侍郎夫人,好桂花必定见了万千,我也不敢献丑,咱们今日只是借这初绽桂花三分香,趁天气晴好说些家常话儿。”又把儿子叫进来问安。
柳家孩子一惯地好动,在人前一晃便拿着沈梦华送的如意锞子不见了踪影,弄得魏氏连道幼子不服教,实在失仪。沈梦华笑笑一带而过,姑嫂二人遂分坐桌旁,一边喝茶吃着点心,一边闲闲聊着家常琐事。不经意间,便听魏氏道:
“前日去看望舅母,偏巧见舅父也在,倒是难得,问起来才晓得舅父已经赋闲在家了。倘若早些知道,合该同司隶一道拜会的。”
沈梦华心里一怔,诧异为何父母没跟自己提起。她面上含笑依旧,道:“阿爹居家也不过近几日的事,表哥公务也忙,不急这一时。”
魏氏觑着她神色,为她续上茶,又道:“三妹莫怪我多话,我拜会舅母那日刚好撞见舅父舅母似在为什么事争执。我仗着比三妹大些说一句,舅父舅母只三妹一个女儿,凡事自然要依仗三妹。舅父舅母终究年纪大了,遇到事理不清,倘若争执起来撞上气,却当如何?三妹得空勤去问候着些,有什么事还可与你商量一二……”
她见沈梦华面色有变,自知失言,忙笑道:“自然,三妹身为侍郎夫人,怕也难得空闲……我倒成日闲坐,三妹若有什么说不得的,我或能替三妹劝解,都是一家人,想舅父舅母也不会责怪。”
沈梦华含糊应付过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岔开话题道:“记得表嫂说过幼弟来京应试明年春闱,不知准备得如何了?”
“现在日日温习功课。他已熟悉了京中路,常去太学听讲,别处学子也多有好辩论文义的,他便也跟着一道听听。都是一般年纪的佼佼学子,多谈论些文章总是有益的。”谈及胞弟,魏氏不由滔滔不绝,沈梦华只是含笑听她说,不时附和几句,自是按下不提。
魏氏对她弟弟的赞许少不得有些言过其实。这位魏轩魏公子年十九,在乡里少有文名,历往乡试成绩多在前十名次里徘徊,家里人又宠他,不论好歹一味夸赞,颇将他捧出些自命不凡的脾性。然而会试囊尽天下有才之人,有意大展宏图的高才学子数不胜数。魏轩在太学附近混了一个多月,觉出才学识见比他高明者不计其数,他心中难免惶恐,又生出不忿,渐渐不往太学去,只在附近的茶坊酒楼徘徊,若遇见有学子滔滔辩文,忖着能辩过就上去对答几句,说不过就夹在人群里看,等着别人出头,如此糊弄着,倒也识得了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
这日他嘴上跟姐姐说去太学听讲,实则又去了学子云集的文渊街慢慢串着,听得哪里有激辩就蹭过去。忽闻背后有人唤着他表字道:
“长荣!今日打算在何处一叙高论啊?”
魏轩急忙回头,见是与他相善的学子之一,姓蒋名贺字知言,当即见礼不迭,又摆手不屑笑道:“蒋兄说笑了,似这等当街论道不过是卖弄文采,若要自叙己见,定要在那有名望的书院里讲论,听者必是有真才实学之人方能见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