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浮空港遭到火力打击，第一小队立即前往支援！”

“贝纳勒斯挣脱束缚了，队长命令不灭之刃第三小队、第四小队操控两侧轨道炮迎击！”

一袭水墨色的长裙游走在嘈杂纷乱的女武神和没头乱蹿的机甲群中，却似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脚步并不急切，在她身边，无形的幻翎从每一个女武神的头顶飘过，然后缓缓融合进她们的身体。

将这一条路走到头，所有女武神的记忆也都被查看了一遍后，华微微摇头。

“都不清楚米凯尔和琪亚娜的位置么？也对，这种底层的女武神，又怎么会接触到这种东西？有点麻烦了，之前在德丽莎面前还算夸下海口了呢。”

但也不是毫无办法，只要把羽渡尘的力量扩散到整个浮空港，米凯尔的精神波动那么明显，并不是不能找到。

不过，拥有识之权能的米凯尔自然也能很轻松的反向感应到华的位置。但米凯尔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华觉得，他应该也算到了这一刻吧？那还有什么好隐藏的呢？

华的眉头微皱，眉心向上抬起，一股不能说是悲伤，但大体不是什么正面的，让人舒服的情绪转瞬即逝。

有些故事，它的开头就已经注明了结局。既然“不可能”是早已注定的，那又有什么必要值得伤心？

更何况，她已经不是最初的她了。每一次使用羽渡尘的第一额定功率，都会将她的过去与未来割裂，割裂的次数越多，也就越偏离最初的自我。

不知道，当初那个在沧海市彷徨的少女见到现在的她，又会有怎么样的评价呢？

华已完全不了解那个最初的自己了，更不可能知晓她会给予自己的现在怎样的一个评价。而同样的，连“自我”都失去了，那那份过去的自我中所诞生的，到现在还时而纠缠着她的情感，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到底是真实，抑或是虚假呢？

她忽然有些想发笑，迄今为止，她一共使用过四次羽渡尘的第一额定功率，仔细一想，其中居然有一半是对他使用的，如果算上太虚剑神，那又要多算一次。

罢了，都已经如此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情感也绝非永恒不变之物，如今的她已经无法认同米凯尔的道路，这种无法认同，或许是因为确实无法认同，又或者是因为在一次次燃烧记忆的过程中忘却了什么，误解了什么，但是华觉得也无所谓了。至少在现在，至少这一刻，她决定再一次和米凯尔为敌。

毕竟，相比于完全陌生的过去，以及再使用一次羽渡尘就不可能存在的未来，她所拥有的也只有现在了。

“唉……”

她轻叹了一口气，平摊手掌，掌心中绽开出一朵莲花。

这是羽渡尘，也不是羽渡尘，眼前的幻莲不过是她眼中羽渡尘的模样，换一千个人来，看到的也不过是一千个完全不同的羽渡尘罢了。

也是，即使去掉意识权能中虚幻的一面，这个世上的同一件东西或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人眼中又何尝是一样的模样。

只不过看着这陪伴自己渡过了五万年的幻莲，华反倒更加唏嘘了。

不论忘却了多少记忆，关于羽渡尘本身的过去，她倒是记得一清二楚。至少不会忘记，这曾经是米凯尔送给她的礼物，从此，她有了不再无能为力的可能。

拳头缓缓捏紧，但她并没有因此犹豫，羽渡尘的力量于无声中缓缓扩散了开来。

但下一刻，伴随着金色羽毛的落下，那股属于意识的力量被控制在了她周身，虽然不至于完全抵消，她的力量仍在不断前进，但速度已变得极为缓慢。

“奥托？”

“好久不见了，赤鸢仙人。”

突兀出现的奥托挡在了她身前，优雅又恭敬地向她俯身。

“看来，想要找到那个家伙，还必须先得过你这一关啊……”

华的眼皮轻阖，指尖已经跃动起火苗。

“不！不不不不。赤鸢仙人，你不要误会。我并没有阻拦你的意思，只是不想看着你做无用功罢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我之所以站在这里，就是为了告诉你，你要找的那个人的位置。”

这话直接让华愣住了，她一时间不明白，联手搞出了这一出戏的两人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还是说，这是他们联手下的一盘大棋，而她这颗棋子现在就需要被落到米凯尔身边？

华很快否定了这种荒谬的想法，五千多年的岁月洗礼让她也不是那么天真了，在短暂的疑惑过后，她很快就明白了奥托的动机。

“就这么着急出卖自己的合作者吗？不得不说，奥托。你还真是一条毒蛇。”

华有些烦躁地叹了口气，手中的火焰却没有第一时间散去。但奥托似乎并不在乎，他摊开双掌，缓缓抬起，语气中没有一丝丝紧张。

“我可不就是个大烂人吗？这难道不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吗？不过，我这么做，也给赤鸢仙人你省了很多力不是么？”

当一个人过于无耻的时候，就连对他的批判都会成为一种赞扬，又或者，只会让发出批判的人自己陷入尴尬。

“我承认，我应该不如素裳那孩子了解你。但是奥托，我不相信你会做一件对自己没什么好处的事。”

“怎么？你怀疑我会故意给你一个错误的位置，又或者会暗中做什么手脚？”

“不，我只是在想，我和米凯尔打起来，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奥托张狂地笑了起来，他在原地转了一圈，抬头看着触手可及的天空，用食指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水。

“这很重要么？或者说，赤鸢仙人，你的时间很多吗？居然会在这里跟我纠缠这种问题。难道因为觉得我希望你们打起来，你就会改变自己的决意了？”

华无言以对，确实如奥托所说，她要与米凯尔为敌的决心与奥托无关，更不可能因为这是奥托想看到的就反悔。况且，她也确实没有多少时间好浪费。

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的奥托，她许久不曾感到愤怒的心也莫名躁动了起来。

“好了赤鸢仙人，闲聊到此为止，米凯尔他啊，就在赫尔海姆浮空岛最高的那座塔楼顶端的实验室里，你另外要找的，无论是雷电芽衣，还是琪亚娜也都在那里。当然，你也确实可以选择不去嘛，以我孱弱的力量，也确实不能逼迫你什么。”

“和芽衣和琪亚娜在一起么……”

华轻叹了口气，那岂不就是姬子和特斯拉博士的目标？

但奥托既然出现在这里，让她赶过去，看来姬子她们……不，如果让她们真的碰上了米凯尔，那才是更难以收场的结局吧。

一念及此，华也没有心思再耽搁了，抬脚就要离开。

偏偏在此刻，方才还明里暗里催促着华去寻找米凯尔的奥托又贱贱地开口了：

“赤鸢仙人，你知道你为什么会生我的气么？”

华本不想蹉跎，奈何她的身体替她的意识做了决定，她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用余光瞥向奥托，不冷不热地吐出一个字：

“说。”

“我猜啊……我只是这么猜啊……你不是在为自己生气，赤鸢仙人，你是在为他，为我这个人渣背叛了他而生气。啊……你根本不在乎他在与我的合作中也做了多少小动作，你只是单纯的对人不对事嘛！”

华的眼睛缓缓闭合，下一瞬她便出现在奥托身前，纤细的拳头击中奥托的脸颊，又将其直直砸进了脚下的装甲板，坚硬的魂钢躯体在这一拳下呻吟颤抖，直到瓦解。

不管奥托分析的对不对，起码现在看着他这具讨人厌的躯体支离破碎的模样，华觉得自己心情舒畅了不少。或许是她原本平静的内心本就压抑着如此暴戾的情绪，又或者奥托所说的，某种意义上就是真相。

是的，她自己也察觉到了。

记忆是不可能真正意义上被清除的一干二净的。

它的意识就像是一张白纸，过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有一支铅笔在上面留下了记录。抹除记忆，不过就是用橡皮擦将这些痕迹擦掉，但依旧会留下浅浅的灰色痕迹、变得毛糙的纸面，以及那一堆像是污垢的橡皮屑。

至于说燃烧记忆？就算把记忆这张纸丢到火盆里燃烧又怎么样呢？最后还不是会留下大片的灰烬，虽然已经无法辨认出上面的任何文字，但那阴燃的灰烬握在掌中带来的灼烧感，却是切切实实的痛意。

是的，米凯尔对于她来说已经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了，她对他本不应该有任何主观上的感觉，可是……每当靠近他的时候，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会感到由衷的喜悦，当看到奥托“出卖”了米凯尔的时候，身体也会不由自主地感觉到不适，感觉到愤怒。尽管这些都是身体自主产生的倾向，她自己的“意识”从来不会有这样的感觉，也正因为如此……

正因为如此，她才讨厌这样的感觉，这让她无法真正意义上回到过去，找回真正的自我，找回她失去的一切，也无法真正意义上的摆脱过去的一切，迈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