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渐明亮了起来,东边天际霞光大盛,露水渐消,杜鹃花次第开放,艳红如火,层层叠叠地几乎不见叶子,风一吹如海浪一般汹涌翻动。
登山的人也越来越多,大多是些文人书生打扮的男子,有一人背着书箧闷头赶路的,也有几人结伴而行有说有笑的,都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后头,渐渐拉成一条稀疏而蜿蜒曲折的长线。上山只有这么一条路,大家狭路相逢,虽然互相都不认识,但休息的时候,错身而过的时候,还是会互相点头致意,必要的时候,也会适当的给予援手。
他们两人携手攀登,走在最前头,沿着前人踩出来的道路慢慢向上行去,越往上山势越陡,到了后头,山路已经是几乎与人平行而上了。可有了宋远知的援手,柳怀璟反而觉得没那么累了。他怕她累,自己脚下暗暗使了劲,将脚下突出的石块一一踩稳踩实才去迈下一步,另一只手也一直四处拉拽着什么借力。
宋远知很快发现手上传来的力小了很多,她借着柳怀璟往上爬的机会,用力拽了他一把,一边淡淡道:“道路湿滑难行,公子安危要紧,这个时候就别再逞什么能了。”
柳怀璟气的说不出话来。
“是我大意了,没料到现年的玉州山竟是如此难攀,本该多带些人的,公子若是觉得我人单力薄,可把那些护卫唤出来帮忙。”
“不必了。”柳怀璟扶着上方一块突出来的石头站定,暗暗歇了口气,问道:“你行了这么久,怎么也不见累?”
“这有什么,年前扫荡西南流寇的时候,我带小队连夜奔袭了百里,端了他们三个窝点,怕他们互相报信,一夜都未曾停歇,和那些相比,这区区一座玉州山又算得了什么?”宋远知摇了摇头,说起那些往事的时候,眼睛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先生勇武过人,在下佩服。”柳怀璟笑道,“听闻那夜回来,先生足足睡了三天三夜,不思饮食,雷打也不醒,可有此事?”
宋远知呼吸一窒,她身边有他的暗探,她一直是知道的,反正她行得正坐得直,也不怕他查探,所以一直也没说什么,却不想那暗探竟连这种丢人之事也报了上去,实在是令人汗颜。
她佯怒道:“哪个多嘴多舌的报与公子听的,教我知道了,定割了他的舌头。”
柳怀璟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干脆坦言道:“是我让人跟着你的,你出门在外,又是打仗流血的,我总是不放心,所以安了人在你身边,将你一言一行事无巨细都报给我,横竖都是我的意思,你莫怪旁人,你若不高兴,我以后就不叫人跟着了。”
“我所有所享,皆是公子所赐,公子无需多解释,我全都明白的,不敢有怨言。”
“胡说,你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自己一点一滴打拼出来的,若你没有这个本事,即便我赐你雄兵百万,财帛万车,也不过是个花架子,迟早要败完的。”
宋远知没再说什么,只抬头望了望,默不作声地继续往上爬去。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这话,因为想着身后都是文人骚客,未见会武的,所以他们除了说话声音压低了些,并未曾刻意避讳些什么。
却不想这些话全落在了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人起先也没怎么在意,只道是哪里来的文人雅客赏花踏青来了,因见那走在前头的公子身量娇小,貌似弱不禁风,力气却是不小,竟还拉着后头比他高出一个头的男子往前走,不由得高看了些许,连带着将他们的话也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