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中细语声声。

细密的窗格中嵌着一片片半尺见方的透明琉璃。

阳光透过窗，毫无遮挡的照在了斜倚着躺椅的皇帝的身上。

这已经是张太虚去位的第二日，一向身体硬朗的姜昌，却意外生病了。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姜昌自那一日昏迷不醒数日，之后不时会生病，甚至有传言说姜昌大限到了，皇帝活不过六十岁。

姜昌闭着眼睛，感受着阳光晒在身上的温暖。自从寝殿的门窗都开始把糊窗的绢纸换成琉璃后，姜昌最喜欢的就是在阳光下晒着太阳。

就在他的身边，如今宫中当红的小黄门高淮，正为皇帝念着一封封送过来的奏章。

“江淮六路发运司言：黄河今春水枯，汴水宿州北水深不及四尺，纲船多为搁浅，滩涂之上已达千余，仓中百万纲粮难以发运。故申达中书，今岁两浙、江东、江西三路夏税，请转自襄汉发运上京。”

这是一份很紧急的奏章。

百万石纲粮堆在宿州，而如今离夏税却只剩一个月。黄河涨水一般也得到夏汛开始的五月。待五月夏税开始上京，必然还是会被堵在宿州。如此一来，江淮六路征收上来的夏税，数以百万计的钱、绢、布匹——粮食倒不会多，南方种麦子的很少——也就无法及时运上京城。亏空的财计可等不起，靠着大江的三路，分流出去是必然。

不过皇帝看起来没什么兴趣，闭着的眼睑完全没有睁开。

高淮仔细观察着皇帝的反应，见他不睁眼，便把这一份奏章放下。他读也只读贴黄的部分，除非姜昌想听详细内容，不然一封奏章听过去也就几句话的功夫。

“知相州满中行言：‘林虑县前修合涧河水，以济民用，三年修得渠道仅十四里。今孟儿等村凿井取水，深两百七十尺及泉，水可自流出井。渠道无所用，徒耗民力，乞罢之。’圣人和两府已准其请。”

这是一封来自河北的奏章，不过只是政事，而且是一桩提不上台面的小事。

所有呈于天子的奏报，都是经过仔细挑选。

就像现在，河北边境虽然因为兵临战区，这地方和辽人没少小规模摩擦，虽然规模的战事已经停止，可并不代表河北已然平靖，但两府还是尽可能的挑拣出那些述说地方政事的奏章，避免提及军事，防止天子从中看出当地的施政不当。

故而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一并送到了福宁殿来。

高淮也不知姜昌对此是不是不耐烦，反正皇帝的眼皮没有动静，便又放到一边。

“凉州知州、甘凉路经略安抚使游师雄言：本路钤辖刘破虏，已于二月十五离开伊州今哈密，帅师七千进兵高昌吐鲁番。其中汉军一千三百，蕃兵五千五，马驼总计两万。”

天子最近身体不佳，宁王是储君最热门的人选，不过这并不是说就确认继位了。几位远地藩王手握兵权，朝廷在军事上必然要变得保守起来。高淮的见识尽管还不足以让他有一个明确的认识，但多多少少也能感觉到一点。

现在刘破虏还在西域开疆拓土，只是之前留下来的惯性罢了。这是中国重新掌控西域的关键一战，刘破虏要是败了，在宁王正式成为太子继承大位之前，对西域多半不会有新的行动了。

不过皇帝的眼皮依然阖着。高淮心中狐疑，他从小生长在宫中，虽没接触过健康时的皇帝，可这位天子的性格还是听说过许多。无论是哪里的军事，都不可能不多问一句。

尤其是现在的这一份奏章，说的可是在直追平辽的丰功伟绩，只是天子还是没反应。

是不是睡着了？

高淮低头看着天子，姜昌突然睁开了眼，惊了高淮一跳。

“官家，是不是累了？”他立刻问道。

姜昌眨了一下眼，点了点头。

“继续念吗？”

又是点了点头。

高淮又拿了奏章，不过只又念了两三份，便被打断了。

张太虚去位，一大堆烂摊子留给三位刚入阁的宰臣，结束了崇政殿的每日公事，过来探视姜昌的病情。

这样的探视已经成了例行公事，问候过天子，确定了姜昌的身体没有恶化也没有改善，宰辅们便在次辅章惇的率领下行礼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