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请留步。”
姜昌眯着眼睛,通过魏越,出言留下了章惇。
章惇脚步停了,余光瞥了眼走在最后的杨嗣源、严伯豪,然后立定弓腰:“臣遵旨。”
不比之前与同僚共同拜见天子,章惇君前独对时,得到一张小园凳,离姜昌也更近了许多。
虽然姜昌现在的情况肯定不能与之前几日相比,但比起章惇想象中,无论从气色还是从身体状况上来说,都是要强出许多。
章惇知道,这其中不仅仅是皇帝得到的照顾无微不至,怕是也有姜桓的功劳。
排开脑中的胡思乱想,打叠起精神,章惇等着姜昌的发话。
皇帝看着似乎谈兴不高,故而问题都很简短。当章惇听到姜昌半天只说了一句“太师辛苦”四个字,就楞了一下。
“不敢。为君分忧,岂能称苦?”章惇等着姜昌的下文。
“河东......”
章惇迟疑了一下,然后熟极而流的念着:“河东有韩玉镇守,向来稳妥,陛下无需挂念河东。去岁河北伐辽战局平稳,也是多亏了从河东派去的两万兵马。如今西北大胜,河东稳定,而河北有名将强兵,当地民心思定。当地执政颇有手腕,当不会再有反复。”
奏报给姜昌的军情,大半是真,小半是假。
这倒不是故意欺瞒天子,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皇帝打了胜仗,就必须歌功颂德,一点不好的事也不能上报,必须私下就解决,弄到现在,很多时候不得不为了圆谎而撒更大的谎。
上行下校,这三位宰阁辅臣每一个跑得了的。
章惇并不是有洁癖的人,当年张太虚主持变法时,欺上瞒下的事也没少做。可是现在,对着生病的皇帝公然撒谎,还是忍不住老脸微红。幸好面黑,看不出来。
“太虚为国思忧,不得不去位,如今可到老家了?”
“太虚昨日南行,走的是水陆,料想还没那么快。”
章惇斟词酌句,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说漏口。姜昌对张太虚的关怀连身为太师的他都感到有些嫉妒,这简直是不讲道理的恩宠,嗯,还有一个姜桓也是如此。
这位皇帝本来就是极聪明的一个人,一句疏忽,说不定就能让他想通一切,找到真相。若是能够顺利传位,必然会是一名留名青史的明君。
话说回来,商纣不仅有扛鼎之力,也是绝顶聪明,只可惜没用到正道上。辩足以饰非,材足以拒谏。故而众叛亲离,身死国灭。太过聪明的人,很难成为一个好皇帝,即便是唐太宗,到了晚年也差点英名尽丧——幸好死得早,而不是像其曾孙明皇一般活到了七十多。
现在的这一位,心思用在臣子身上太多了,却忘了真正应该去关注的对象。即便没有发病,再过些年说不定会变得让人不敢相信是原来的皇帝。
章惇正在捉摸着姜昌到底想说什么。
方才进来时,他身边的小黄门可是正在给皇帝念着奏章上的贴黄。
在过去,所谓的贴黄,只是在用白纸书写的奏疏、札子背后,大臣如意有未尽,以黄纸摘要另写,附于正文之后。不过这段时间以来,为了方便起见,变成了对全篇的总结归纳。
臣子进奏的章疏往往字多语繁,在后面贴上一张小黄纸片,作为内容的简介,对帮助卧病的姜昌了解朝政,作用远大于几名心腹。
原本一天只能听上十数本,而如今却是一下能将所有的上百份奏章都听上一遍。
这一点的改变是从张太虚开始。看着虽不是什么大变动,可能只是体贴皇帝而已,但以章惇对吴复中的学生和助手的了解,张太虚的想法绝不会是那么简单。
内阁有一半在外面,还没回来就开始勾心斗角,章惇也只想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