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视线越过阿元径直落在泱泱身上，销金撒花帐子旁立着一盏八角琉璃宫灯，荧荧烛火映入他眼里，却始终照不亮那双漆黑的眸子。

“认出这个地方了吗？”他就那样盯着泱泱，似故交旧友叙话般、轻言细语的问。

被麻绳拴住腕骨将双手反锁在后腰处的泱泱逶在地上，八角琉璃宫灯里的烛火把她的影子直拉到了雕花窗下，坐在雕花窗栏上的男人垂下一只脚，鞋底子正正儿踩在她投掷在地面的影子脑袋上。

虽用的是询问的语气，但男人并未想真的得到回应，他微抬双睑，自顾自往下说，“这儿是京都城外，阿宁及笈那一年，她阿娘买来送与她的宅子。”

阿宁……

听到这个名字，阿元高高悬起的一颗心重重的坠进了冰窟窿里。

果然……又和那个绯衣绯裙的女子有关，次次同她牵扯在一处的，都不是什么好事，这回一准又是凶多吉少。

阿元转头，习惯性的望向泱泱，不知从哪一刻开始，泱泱垂下了脑袋，弯眉清目皆笼在光亮不可及的阴影里，只有一半侧脸还残留着烛火余辉。

像是很乐意瞧见泱泱此番模样，男人再开口，声儿里带了隐隐的笑意，“打从那年将宅园外借给京中贵女举办过一次春日宴后，阿宁便再也不将宅园外借了，去岁花朝节，那些个贪慕花姿的命妇们往她跟前儿递了好多信儿，无一不是央她洞开这所宅园大门，供京都贵女命妇们一饱眼福，就连平阳大长公主都张嘴了，却还是被她以内置珍宝不便观赏为由一口拒绝。”

“那年，京都城内传疯了，人人都说这宅园里放的是明珠花瓷青琅奇南香，更有甚者，还说王朝的传国玉玺被今上放了进来，天子脚下的升斗小民多蠢呐，这儿放着的，哪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名贵之物，阿宁口中的珍宝……”话及此处，男人抬手一指，指着不远处被红绸遮盖的严严实实的人形立架，“是那东西。”

阿元顺着男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红绸挡住视线，她什么也看不见，心下狐疑的紧，忍不住问，“那是什么？”

闻言，男人自窗栏站起，迈开脚一步步走至人形立架下，伸手拽住红绸一角向后猛的一掀，灵芝云头横梁上悬挂着的那件绣有宝相花纹的凤冠霞帔赫然显露于眼前。

“盛安城内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不知道这件凤冠霞帔之于阿宁的意义，但……”男人托着长长的红绸走向逶在地上耷拉着脑袋的泱泱，最后停住脚步在她面前半蹲下，逐字逐句无比笃定，“你一定不会不知道。”

“什么谁可以不知道谁不会不知道的，”阿元微蹙双眉，紧紧盯着驻足在三步之外的男人，“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关我们泱泱什么事？”

男人没有理会阿元，只盯着身畔那个脑袋沉重到怎么也抬不起来的人，“我从前以为她予我的真心总要多过你，自以为是的想要为芊芊利用她来伤害你，后来才发现，原来她予你的真心远比予我的还要多得多，我不过是辜负了她的一腔情爱，她便任由欢喜割了我的命根子把我变做阉人一个，而你杀了她的阿娘，却好好儿活到了现如今。”

“我啊，”男人探身向前，附在泱泱耳边，噙着抹玩味笑意轻轻说：“还真是好奇，她究竟能为你妥协到哪一步。”

话弦儿落下那一瞬，紧闭的双扇朱红色大门由人自外一脚踹开，“砰”的一声响后，一袭绯衣绯裙越过高高的门槛，翩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