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哀啊老马。”
景启说“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终究要往前看才是。”
说罢还意味深长的拍了拍他的肩,看向他的目光悲悯的像是起嵌了佛光,马铸秋一脸懵的看着他离开,人都走的没影了,他才缓过神来,马铸秋转眸看向憋笑憋的五官扭曲的武铓,一头雾水的问道:
“谁死了?”
景启用舌头顶了顶口中内壁,只觉酸麻未散,里面还是烫的。
俩人没有忘了叶明秋的医嘱,所以一直到最后南箕都没有碰他,但他毕竟手欠挑拨了人家,而且南箕的胃口向来很大,火苗子一旦被撩拨起来,轻易是不会鸣鼓收兵的,虽没实质性的碰他,但到底也没放过他。
帐外传来了声音,景启听的出是守己前来送药,便让人进来,自从他回了三大营,守己也跟着他一同过来,因叶大夫不见了,他留下的药变得极为珍贵,守己生怕弄丢了一两份耽误了景启,便将药一分为二,城内藏了一部分,三大营放了一部分,无论是煎药送药都是亲力亲为,就连安分也没机会端药。
当然,他不是怀疑安分,而是安分孩子心性,容易被人蒙骗,药给他实在是不安全。
景启用了药后便有些困乏,正要就寝时又有人在帐外说话,他此刻药力上头,耳畔有些嗡鸣,帐外声音朦朦胧传来,忽高忽低,恍惚的似耳畔魔音,他听的头疼欲裂,心头火起的莫名。
景启一拳砸的桌子咚的一声响,咬牙切齿道“滚进来!”
帐外似乎静了一瞬,景启揉捏着眉,只觉当下是又困又乏,脑中针扎似的疼,抽搐的他心中烦躁难安。
他听到有人进账来,等了半晌没听到有人开口,景启强忍着疲倦抬起了眸,眼前似隔了水雾幔纱,朦朦胧间只瞧得有人站在自己面前。
眼前虽然模糊的看不清容貌,但打量那身形和轮廓,不是牛瘪还能是谁。
“你不是守着左翼吗?”
景启腰背微弯,难受的掐着眉间,他问“怎么这会子突然回来了?左翼留了谁?”
“明达去左翼送粮,被我留在了左翼。”
景启哦了一声,又道“明达也不小了,到了该独当一面的时候,你既然回来了就好好歇歇,去让厨子给你做些饭,痛痛快快的吃上一顿,然后洗个澡睡到天亮,有事明天再说。”
牛瘪没有说话,柱子似的杵在那,景启从未见过他如此,正要开口询问,突然牛瘪抬眸看向了他,景启眼前隔了水雾,连牛瘪的脸都看不清,但奇怪的是,他却能清晰的感受到牛瘪眸中透出的沉重。
牛瘪看着他,突然跪了下来。
上一次他这么跪还是因为他判断失策,导致手下兵入险境,若不是滇穹带兵援助,三千儿郎怕是要无一生还了。
景启强压下不断涌来的困乏,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右翼军一战几退,不是敌军强悍,也不是三大营无人可用,而是因为三大营有番族奸细,他将三大营的军报悄悄的送了出去,还照着番族的指令暗中行事。包括叶大夫被绑,天七失踪,还有三大营粮草账目对不上,这些都是奸细所为。”
景启知道三大营不干净,但不曾想这事居然惊动了牛瘪,连素来粗枝大叶的牛瘪都能发现对方的存在,这奸细到底有多蠢笨。
景启问“奸细是谁?”
牛瘪抬眸,声冷且沉“我。”
景启一拍桌子“你打仗把脑子打坏了,回去睡觉去,有事明天再说,想寻死也不该这么个寻法。”
“天七是北战将军,他是南征将军的旧友也是相看两厌的仇敌,他最在意的是当年随军南下治疫,躲在暗处偷袭他们军队的人,他余生都在寻找那个仇人,那人有一双金瞳,他带走了铁衣王的首级。”
景启如坠深渊,五感似乎猛地抽离了肉身,突如其来的悚然掠过他的脊背,冲击的他后脑勺一片空白。
天七的事他也是刚知道的,牛瘪所说同滇穹一般无二。
药力似乎就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了,景启眼前清晰,耳畔静默,丝毫察觉不出一丝不适,整个人清醒的不得了。
牛瘪“我偷听了叶大夫和何老爷子的对话,后来毒尾沟的人来找我,我便把这件事一字不漏的告诉了他,这也就是为什么南征将军能轻易将人设计出营,悄无声息的带离右翼的原因。”
“叶大夫回城的消息是我散出去的,竖沙得了信,派人与城内设下埋伏,城外的关卡是我放的行,也是我刻意抹消他们的行踪,若不是少东家的人追的急,他们根本不会发现绑走叶大夫的是竖沙的人。还有三大营的粮草,我偷走了一半,送去了竖沙,账目也是我做的手脚。”
牛瘪说“将军,我是奸细,竖沙的奸细。”
景启顿了半晌才真的缓过神来,他看着人,像是不认识了般,将人仔细的看了又看“你是牛三哈?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
“没多久。”牛瘪说“自我从皇都城回来后便是竖沙的奸细,做他们的眼睛,他们的手,听他们命令。”
景启又问“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他们绑走了虎妞。”
虎妞就是牛瘪的闺女。
牛瘪眼圈滚烫,声音顿时哽住了“就在她娘生辰的那一晚,我等不来她,在村口遇到了竖沙的人。”
景启阖眼叹息,问他“闺女哪儿呢?”
“不知道,可能在竖沙阵营,也有可能在毒尾沟。”牛瘪说“我私下去寻过,找不到她。”
“还活着吗?”
牛瘪说“不知道,不过竖沙每次来都带着她的手信,想来是活着的。”
景启点头,顿了顿道“明天我会带兵偷袭林家军的粮仓,你把消息放出去,不出意外的话竖沙和林家军都会集中兵力对付我,你跟着阿箕一同潜入竖沙阵营,至于毒尾沟滇穹亲自去,我拖住他们三个时辰,应该够你找闺女了。”
牛瘪愣了,喉咙一哽,抬起胳膊掩住了面,竟然呜呜哭出了声,景启紧眉道“哭什么哭!再把营里其他奸细给招来!不许哭!”
牛瘪哭的伤心,边哭便道“将军!将军啊!”
“我还没死呢你哭什么!”景启被他哭的头疼,抚眉道“再哭你就给我滚出去!”
牛瘪咬紧牙关,立刻绷住了哭声,景启揉着眉间,重重的叹息一声,说“这一仗后自领军棍去。”
牛瘪点头,景启揉着眉心没再开口,帐内顿时静了,只有牛瘪那压制不住抽泣声偶尔响起,不知过了多久,他放下了手,目光落在了牛瘪身上,看着泪痕满面的牛瘪,景启平静道“这一仗后我会写折子送去皇都城,就说你以下犯上,不堪重用,革去军职,三代不许入营。”
牛瘪猛地抬眸,瞳中大震,通红的目光颤抖着看向景启,景启面色如常,像是在与他说一件寻常琐事“以下犯上也算是我管教无方,与你无关,你大可与妻儿去别处生活,一来为闺女寻个好去处,二来也可不受众人指点嘲讽的苦。”
通敌卖国是要被诛族的,就像秋家的那位,他为了私利被血族收买,军师将他斩首,将军鞭尸焚尸,若不是看在秋家子嗣凋零,世代皆是战死,那骨函也不可能送回秋家。
牛瘪早就做好了受刑的准备,但没想到景启对他的处罚比杀了他还要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