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二月,京城杏树枝头已氤氲春意,只是上个冬天太过肃杀,凛冽的雪水浸润后,那小小的、嫩绿的芽苞刚探出头来又怯生生地钻回去。
崔琰走进书房,经过窗户口时被还生冷的春风冻了下,赶紧关了窗户缩着脖子往里间走。
“三叔。”
崔知鹤起身行礼,崔琰摆摆手:“坐吧,坐吧。”
崔家处处挂白,丧幡随风而动,簌簌声不绝于耳,几人听着,一时室内无人说话。
半晌,崔攸道:“父亲薨逝,我已经向陛下上了折子,自明日起便在家守丧。”
“父亲。”崔知鹤缓缓开口:“祖父逝世前,曾嘱咐我一事。祖父下葬期间家中事多,我并未提及,今日想告知父亲和两位叔叔。”
“何事?”
崔知鹤声音轻缓:“祖父说,小心、陛下。”
犹如平地惊雷,屋内几人都坐直了身子,崔攸按在桌上的手稍稍用力。
“父亲在朝多年,又曾为陛下之师,既然如此说,必然是陛下已对崔氏心生猜忌。”崔攸冷静下来,凝神分析:“楚家是跟着陛下从雍州来的,一路扶持陛下登基,是新臣,也是心腹。如今楚氏倒台,朝堂中跟着陛下从雍州来的人已经很少了,而朝中重臣多为先帝留给陛下的助力,是为旧臣。陛下登基多年,新臣旧臣早已不再有区分,但陛下心中,到底还是偏向新臣多些。”
“陛下偏心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忌惮谁。”
崔知鹤接着父亲的话说下去,抬眼时与父亲视线相交,眼底一片凝重。
屋内沉静,谁都猜出了最坏的结果。崔知鹤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祖父听闻沈将军战死的消息后,急火攻心之下倒地不起。沈将军战死,世家大族中,沈氏暂时势微;而崔家,怕是会成为陛下的眼中钉肉中刺。”
“知鹤也不必太过担心。”崔矩依旧板着脸,但语气有所缓和:“咱们这位陛下,是最能维系各方利益的平衡者。沈氏势微,他必定不会放过这个最好时机,朝堂上很快就会迎来一次大换血,清洗掉一批,他也会亲手扶持出另一批,与崔家制衡。”
“知鹤,你知道为何崔氏为世家大族?”崔琰拿起茶盏,接过话头:“崔氏,文臣世家,门生故吏遍及天下。若无正当理由,就算陛下想动崔家,也不敢动。当然,陛下有没有这个意思,还得看这次大哥自请回家居丧,陛下怎么批复。”
自请回家居丧,是臣子本分,也是小心试探。
君臣两方,心知肚明。
崔琰喝了口热茶,氤氲的茶香冲散了他满身肃杀气,这也是崔知鹤第一次见到三叔如此神情。
以及,第一次听到这样在古代来说称得上大逆不道的话语。他明白,一个从大魏开国之初就稳立朝堂的世家大族,一个以文官清流着称的文臣世家,代代崔家人曾教导过的学子,结交过的同袍,即使未曾存心笼络,也遍及天下。
崔知鹤垂下眼,指尖蜷缩,轻轻碰了碰手心已经结痂的伤口。都说练字可以静心,受伤的日子,他想清楚了很多。
一个刚从举子成为知县的探花郎,如何能让宫中太医心甘情愿试验几乎是骇人听闻的瘟疫诊治方法?
一个曾在忠献伯爵府幼子被害死的铁铺前突然出现的人如何能很快脱身?
一个刚升任谏议大夫的官员,如何能在扳倒爪牙众多的宋家时几乎未受阻力且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