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实在是很普通的一天。
一瘦弱男人从黄沙中钻出,步伐蹒跚,肩膀上的扁担随着踉跄的步子上下颤动,不堪重负地发出呻吟声,时断时续,两头吊着的水桶,压得男人瘦弱的脊背弯曲。
奇怪的是,这般晃荡,水桶中却不见一滴水洒出来。
“回来了。”
女人喊他,他放下水桶,擦了把脸上和着黄沙的热汗,哼哧哼哧喘了半天粗气,才闷声回应:“嗯。”
“老魏家来人了,说是今晚娘老子过寿,要宰头羊,让你带上家伙式去一趟。”
男人擦汗的手一顿,脸上渐渐蔓延出一种奇怪的笑容,他转过身回了屋。
女人手上不停,依旧在剪羊毛,羊咩咩叫,剪刀咯吱咯吱叫。她的袖口随着动作一上一下,依稀能看到手臂上屈辱的刺青。
“我去了。”
“嗯。”
“把门拴好。”
“我明白。”
男人不再出声,转头出了家门,肩膀上没了沉重的水桶,他的脊背渐渐挺直,瘦小的身材竟也显出几分魁梧挺拔。
漫天黄沙中,隐约能看出他手里抓着什么闪着银光的东西。过路人漫不经心瞥了一眼,并不在意。
想来应该是宰羊的家伙式罢。
*
已经半月,送往其他三国的信函还未收到回信,但沙漠中,风沙阻绝,信函延迟虽不常发生,但也不足为奇。
大魏使臣在屋敕待了许久,常常出入王宫,与屋敕史官探讨中原与塞外的经史典籍。中原人吟诗颂词优雅又含蓄,屋敕国王虽听不懂但喜欢听,每每大魏使臣进宫来,他总要接见,权当听曲儿。使臣并不拒绝,于是他也渐渐放肆,竟要求大魏使臣为他演奏乐曲,美其名曰要欣赏中原音韵。
“刀剑什么的都拿出来。”
守卫懒洋洋地招呼大魏使臣:“还有没有带着什么利器的,都一并拿出来。”
“未曾携带。”
“手里拿的是什么?”
“中原的箫,一种乐器。”
守卫照例盘问,又把那据说叫萧的乐器仔细查验一番,这才放人进去。
若是可以,他也想省略这个环节,每日盘问一遍,也是麻烦。况且这三名大魏使臣,一位弱不禁风,一位瘦不拉几,一位毛都没长齐,就算带了武器进宫也是徒劳。
弱不禁风的崔知鹤带着瘦不拉几的郭怀仁和毛都没长齐的裴戎进了殿中,还没等行礼就被饶有兴致的屋敕王打断:“今日要唱什么?”
三人没应声,屋敕王反应过来:“哦!吟唱,吟唱什么诗?”
“今晚要念的是《燕歌行》。”
屋敕国王依旧听不懂,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跟着那吹箫的漂亮使臣移动。
箫声幽幽,若珠玉莹润,似溅泉清越。从箫孔中逸出柔和的音韵,在这空旷的殿中渐渐氤氲开来,朦胧中浸满整个大殿。
“念君客游思断肠。”
郭怀仁开始吟诗,他旁边坐着的屋敕史官拍打起皮鼓。
屋敕王似乎是被音韵蛊惑,又似乎不是,慢慢走下王座。
一步。
“慊慊思归恋故乡。”
两步。
“君何淹留寄他方?”
三步……
箫声慢慢停了,吟诗声也渐渐停了,只有皮鼓还犹犹豫豫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