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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鸢晚上去接豆豆的时候,连刘建军都看出她的目光凛冽,嘴角神经质地颤抖。

刘建军问：“咦,怎么了？有人欠你钱了？”说完，自以为幽默地“哈哈哈”笑了起来。

赵鸢笑不出来,冷冷地看了他两眼,拉过女儿准备回家,女儿却在那儿拧：“等等！等等！爸爸答应晚上带我去公园看童话灯展！”

刘建军打着哈哈,手里摆弄着他引以为傲的奔驰车钥匙，对赵鸢说：“对的，今天江洲市城北公园有个大型童话灯展,据说有的地方搞得跟迪士尼乐园似的,好多小孩都去——你不会都没关心这事吧？我身边的孩子妈都在说这事儿呢！”

“我确实没关心这事。”赵鸢都不正视他，垂着头看着旁边一块花砖。

刘建军继续打哈哈：“也是，门票也贵，和迪士尼公园有的一拼。不过难得的嘛，毕竟去魔都玩迪士尼公园那么远呢。我已经定了门票了，为了孩子嘛,一起去吧，难得的。”

赵鸢摇摇头：“不了,时间不早了,回家洗漱讲睡前故事，也就差不多该睡了。”

刘建军说：“嗐！这不才七点三刻吗？今天礼拜六,难得让孩子玩一次、放松一下,不至于要这么死脑筋吧？再说,书本上的知识是学，课本外的知识也是学。你看看我们到大学毕业之后，课本上的知识多半都还给老师了，还不都是靠课本外的能耐？”

扭头又问女儿：“豆豆，你说是不是啊？”

豆豆哪有不想去玩的！用力点了点头：“是的！我们谈老师也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多长见识也很重要哦！”

刘建军不由笑道：“小屁孩，说起来一套一套的，能的你！”

觉得自家女儿实在是又聪明伶俐，又活泼可爱，还幽默风趣。

然而他转脸看赵鸢，赵鸢一点笑意都没有，路灯照在她的脸上，她五官仍旧精致漂亮，但双颊有些瘦削，黑眼圈尤为明显，长睫毛在灯光下抖动着，使得黑眼圈上又覆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刘建军收了笑，问：“小鸢，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题了？”

赵鸢不愿意让他知道自己的破事，她冷漠地摇摇头：“人生在世不称意，是很正常的。不过我确实想和女儿早点回去了，昨晚上没睡好，人很疲劳。”

她的意思决绝，连女儿都听出来了，小姑娘本来是满怀期待，可以和爸爸妈妈一起出去玩一次，又是同学们这一阵一直在谈论的童话灯会，结果妈妈一句话，她的希望濒临破灭，当然是难过极了！

刘豆豆也知道爸爸妈妈离婚了，而且关系不像很好的样子，多的奢求不敢有，但是一起去看童话灯展，难道也没机会吗？她在家还是很体谅妈妈的，只是此刻太失望、太难过了，终于忍不住落下了“金豆豆”。

刘建军对女儿本来就挺宠的，此刻有补偿心态作祟，更觉出前妻的可恶来。

他粗声粗气说：“赵鸢，你现在心里还有没有孩子啊？去看个灯展，满打满算10点多就回家了，洗澡上床顶了天十一点吧？你以前十一点也未必都睡觉，就今天矫情？累？再累，忍一忍陪女儿玩一次不行？！”

赵鸢本是愤怒地看着他。然而，身边女儿的啜泣声越来越大。

豆豆说：“爸爸妈妈，你们别吵了。我不想去看灯展了……”

赵鸢回头看女儿——这个曾经娇蛮任性的小公主，在父母婚变之后宛然一夜之间长大了，不仅学习努力，而且很少和她撒娇撒泼，今天，她又那么懂事——但是，同样曾经是“懂事的孩子”的赵鸢太明白了，这种“懂事”其实是自卑，唯恐不讨好别人，就会把一切都搞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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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宁愿还要那个自大散漫而快乐的小公主，也不想女儿步她的后尘，成了一个“懂事”而卑弱怯懦的女孩子。

赵鸢已然潸然泪下，抱着女儿说：“豆豆，我们去看灯展吧……”

“真的？”豆豆半信半疑地看着母亲，试探说，“妈妈，我看不看灯展无所谓的。”

“去吧。”赵鸢说，“爸爸票都买了，不去也浪费了。”

刘建军见她转圜过来，他脸色顿时好多了，连连点头说：“是的是的，票可不便宜呢！不过只要好看就值得。走吧，我开车送你们娘儿俩一起。回头我也送你们回家去，电瓶车放这里，明天小鸢什么时候空，我再开车接你来拿电瓶车。”

赵鸢坐在刘建军大奔的后座上，只觉得头疼欲裂。

女儿倒是兴高采烈伸着头从椅子的缝隙里和她爸爸聊天，好像和爸爸说话永远也说不够似的。

到了城北公园，老远就能望见里面灯火辉煌、五彩缤纷，豆豆高兴得尖叫起来。

下了车，震耳的音乐已经把人包裹住了，豆豆欢蹦乱跳，进门就不停地招呼爸爸妈妈给她拍照，一会儿和人偶拍，一会儿和华灯拍，一会儿又要和爸爸拍，一会儿要和妈妈拍。

除了赵鸢，整个公园的人都是很快乐的样子。

到了一座美人鱼的雕塑前，豆豆飞奔过去，摸了摸美人鱼的长尾巴，对爸爸妈妈说：“这是《海的女儿》，美人鱼公主为了把尾巴变成双腿，还献出了自己的头发呢！”

赵鸢怔怔地看着女儿又在美人鱼雕塑前伸着剪刀手摆POSS，她想着女儿的故事书，想着化为泡沫的美人鱼公主，想着被碾为尘土的夜莺之血染红的玫瑰花，想着破釜沉舟离开她厌恶的家庭寻找美丽爱情的自己……

女儿可爱的小裙子旋成一朵粉红色的玫瑰花，和灯光一起变成一晕一晕的……

“妈妈……”

赵鸢遥远地仿佛听见有人在叫她，然后看见是女儿张开双臂向她奔过来。

小家伙扑进妈妈的怀抱里，脑袋蹭蹭，然后一抬头就被一滴眼泪打个正着。

“呀！”豆豆叫了一声，疑惑地抬头，然后笑容也瞬间消失了，“妈妈……你哭了？”

赵鸢摇摇头，别过脑袋，眼角余光看见刘建军也过来了，愈发难堪，赶紧伸手擦眼睛：“没有，没有，刚刚被沙子迷了眼睛。”

刘建军默默递过来一张纸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