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啊。」徐漾舟还在逼我去敬兰濯池。
我不愿让大家看了笑话,便接过了酒杯,结果他直接捏着我的下巴把酒灌了进去,他说:「你不是想喝吗?朕今日让你喝个够。」
「陛下!」
兰濯池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其余大臣跪了一地。
徐漾舟像是大梦初醒,他慌忙放下酒杯,把我扶稳,「对不起,对不起星儿。」
兰濯池面色铁青,「来人,带……带她下去换衣服。」
被夜风一吹,我直接吐了出来,叶温颐匆匆赶来,见我吐的昏天暗地,把我带到她那。叫心腹从宫外找了大夫来踢我把脉,大夫走时,一直对我道喜。
我有些不敢看她,她偏偏凑到我跟前:「哎哟,害羞啦?」
我沉默。
她说:「我跟兰濯池早就没什么了。」
她与我聊了很多,她说:「我当初也是被徐漾舟抢进来的,我原本是兰濯池的未婚妻,我父亲高风亮节几十载哪能受得了这屈辱,当下便抹了脖子,我母亲最后也郁郁而终。」
我从不知道她的过往,她说:「我恨他。」
我看着她,她不自在转过脸去。倒水的时候,热水溅了她一手背。
我叹了口气。
「你爱他。」
她没说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茶盖掉在她手上,她忽然发起了脾气,把茶壶摔在地上。
「我恨他!」她红了眼眶,倔强地站在原地不肯过来。
后半夜的时候,我陪她喝了点酒,酒意上头,她话也多了起来,她说:「刚开始我的日子也不好过,想害我的人很多,是徐漾舟告诉我后宫生存之道,是他带着我往前走。」
叶温颐说,徐漾舟为她做花灯,在她想家时陪她回家,他带她做尽所有她想做却没做过的事。
说到最后,她捂脸大哭,「你能明白我的感受吗?我快被我自己逼疯了,我进宫的目的与你一样,可是最后我却爱上了他。兰濯池进宫的那夜,我是想自我了断的,这个孩子不应该来,他呵斥了我一通,他说若是这样,不如我放下仇恨。可是,我怎么能放得下?」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久。
「不是兰濯池要反,是徐漾舟一直逼他反。」
「兰濯池他爱你,但是他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只有我知道,哦对,徐漾舟也知道。」
6、
自宴会后,徐漾舟依旧没有收敛,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有时彻夜难眠,有时睡着便醒不过来。
他的面色蜡黄,每日酒不离手,整日都没有个清醒的时候,早朝制度彻底废弃。
看在叶温颐的面子上,我劝了他一句:「别喝了。」
他抱着酒坛子,对我的话置若罔闻。
罢了,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想我那几十条族人的人命,我这一句劝已然是对他们灵魂的亵渎。
我把叶温颐叫到我这来。
「你多照顾照顾他。」
徐漾舟已然油尽灯枯,去也只是早晚的问题。
叶温颐坐在他床边,见他形如枯槁,忍不住撇过脸去。
「这几日……就别再给他用药了吧?」
我叹气:「我已经很久没有熬药了。」
屋中压抑,药味熏得我脑袋疼,我外出透气,走到后花园时,忽然被人拉进了角落。
自从上次宴会,我已有几日没见到兰濯池,徐漾舟病倒,他看起来并没有很痛快。
他轻轻抚过我的小腹,声音颤抖:「叶温颐说……你……」
他难得语塞。
「最近宫中可能不安全,我接你出来。」我摇头:「我亲眼看着他走。」
我身上背着那么多人命,我得让他们瞑目。
我再回去时,叶温颐趴在床边睡着了,她身上披着徐漾舟的衣服。徐漾舟应该是中途醒来过,他们的手交叠在一起。
后面的日子,她直接搬到了我这住。在她的照顾下,徐漾舟的情况好转了一些。
「前些日子,对不起。」他向我道了歉。
等身子再好些,他又恢复了早朝,人确实没之前那么疯了。叶温颐每日随他出后宫,我一次次目送两道相互扶持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早霞中。
再后来,他不再来我这,听说是搬到了叶温颐那,她已经显怀,需要人照顾。
我过了几天消停日子,转眼便到了花灯节,我从后花园回来,一眼便看见了徐漾舟坐在屋里。
见我回来,他笑了一下。
「这几日朝事繁忙,温颐身子也有些不舒服,我便没有顾上你这边,你不要生气。」
他面色由之前的蜡黄转为如今的惨白,嘴唇微微发紫。
我没说话。
他说:「今日是花灯节,你要不要出去转转?」
我摇头:「我有些累了。」
我没忽视他眼中的那抹失落,我以为他又要像平时那样逼我妥协,但最后他什么都没做,他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子,有些无措地站在那:「好,那你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后来,我没有等到徐漾舟的改日。
没多久,他在早朝时忽然身子不适,一头从龙椅上栽下来,再也没清醒过。
他终日躺在床上,御医换了一批又一批,大家把脉后,都摇着头离开。
兰濯池与一众大臣最近频繁出入后宫,大家都在等徐漾舟咽气。
叶温颐像是对一切毫无察觉,她一丝不苟为他煎药,再仔细喂他喝药。徐漾舟现在已经无法自主吞咽,她便用嘴把药度进去。
我看得难受,也不愿意在屋里逗留太久,在隐蔽处,兰濯池会牵着我的手,我俩什么都不说,但都能明白对方的心情。
7、
又是一个晴朗的天儿,叶温颐累极,被我强行送回宫休息。
我替徐漾舟净手时,他忽然转醒。他看起来状态好了很多,吩咐御膳房做了好些吃的。
「星儿,你陪我一起吃一些吧?」他恳求似的看着我。
我摇头:「我还不饿。」
他苦笑一下:「好,那便等你饿时再吃。」
他已有月余没好好吃饭,吃时难免狼吞虎咽,吃到后面,变成了硬塞。我转过头去,当作不知。
没过多久,他把吃的饭菜全都吐了出来,然后开始失禁,刚才的精气神瞬间全无。
我把他扶到床上,他呼吸声渐重,我想去找御医,他死死攥着我的手不放。
他今年二十三,手却像耄耋老者。
他拉着我说了许多话,毫无前后逻辑。
他说:「闹天灾那年,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年。」
他说:「我窝囊,我的一切都是太后帮我夺来的。」
他说:「我能做的,也只是将她囚禁在冷宫,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他说:「星儿对不起,我也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人。」
他只见出气不见进气。我打断他的话,「别说了,歇一歇吧。」
他像是没听见,直直盯着屋顶,继续说:「你的孩子一定会像兰濯池那样光风霁月,你要好好教导他,让他成为一代明君。」
我愣住了,「你……」
他缓了口气:「圣旨我已拟好,你是皇后,你的孩子就是太子,只是,希望你善待太后,哪怕是将她逐出宫去。」他声音越来越小,「我有些累了,想睡一会儿,你出去吧。」
天黑的时候,徐漾舟走了,我让人去通知叶温颐,没一会儿,内侍仓皇跑回来。
「娘娘!贵妃娘娘她……她殁了。」
叶温颐重亲不在,是兰濯池为她办理的后事,我以皇后的规制安葬了她,让她与徐漾舟死能同穴。
从皇陵出来,我去了一趟冷宫,一个一身素衣的女人正跪在蒲团上念着佛号。
「徐漾舟……去了。」
女人没说话,念佛号的速度更快了。
我说:「你想留在这便留在这,不想的话,随你想去哪。」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叫住我。
「舟儿他从小懦弱,不懂争抢,一路走来不易,所以他不能娶一个平民女子为妻。」
这些对于我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她说:「那道圣旨是我下的,等他知道时,已经无法补救,他那日……」
我落荒而逃,她后面的话被我关在门内。
我曾经想过千百种我与徐漾舟的结局,独独没想过这一切都是误会。
8、
我叫韫星,二十二岁这年,我成了太后。圣上年幼,中书令兰濯池暂代朝务,我垂帘听政。
朝中近日争吵不断,有人说陛下越来越像兰濯池,那些人因妄议太后,被他下令斩首,朝中再无这方面的争议。
二十八岁这年,陛下亲政,我仍坐在一旁,看着台阶下文武百官神色各异的脸以及无法掩盖住的鄙夷,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我瞧得清晰,我忽然理解了徐漾舟的心情。
夜晚,我在水榭阁顶,为徐漾舟点了一盏祈福灯,今日是他的忌日,也不知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我凭栏眺望夜空,忽然有一只小手钻进了我的掌心。
我儿子仰着白嫩的小脸看我:「母后,夜深了,该休息了。」
我抱起他,转身才看见兰濯池站在夜色深处。
他在前面走,我再后面跟着,一步一步,一如往日,一如那年。
番外: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转了年,陛下旬休,正巧临城有牡丹花赏,我一时兴起,便带他去了隔壁临城。
当然,我没有跟兰濯池说。这么多年,我俩日日相对,那张脸我有些看腻了,我觉得我需要点个人空间,但是一下马车,我就看见一道绯色身影站在客栈门口。不得不说,兰濯池把我拿捏得死死的,他可以预判我的预判。
还不等我说话,陛下便欢天喜地地跑过去。
陛下第一次来临城,我拉着他逛了一整日,最后他赖在食肆前不肯走,一直在我们身后跟着的兰濯池积极付了账,顺便蹭了顿饭。
五月的天像小孩的脸,菜刚上,外面忽然下起了雨。我们靠窗坐,凭栏听雨,也算有意境。
忽然,观雨的陛下惊呼了一声,我与兰濯池探头一看,正看见一位身材瘦弱的女子扶着跛脚的男子在雨中艰难前行。雨势渐大,男子不慎摔倒,女子熟练将他背了起来,两人在雨中走得吃力。
在看清他们的脸时,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我失控冲了出去。
见我挡在身前,女子没有抬头,只是不住的道歉,「挡了姑娘的路,望姑娘海涵。」
「叶温颐。」
我颤抖着叫出了那个名字。
我看见她僵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如常,她依然没有抬头,淡淡道:「姑娘认错人了。」
我们在雨中僵持,一把伞遮在我们的头顶,兰濯池从叶温颐身上接过人:「雨太大了,你们住哪,我们送你们回去。」
徐漾舟这会儿状态已经不算太好,叶温颐犹豫了片刻,没有再坚持。
他们住在城外一处还算富饶的小村子。我们进屋时,有两个粉雕玉琢的娃娃跑了出来,一男一女,甜甜的喊着爹娘。
叶温颐把孩子搂在怀中,看起来局促不安。
气氛有些沉重,安顿好徐漾舟,兰濯池说:「若是没事,我们先走了。」
等我们快到门口时,叶温颐终于开口:「外面雨大,等停了你们再走吧。」
我们被安顿在客房,她一直在厨房熬药。
三个孩子很快打成一片,女孩怯怯问陛下:「轻帆轻帆,这是你娘吗?」
陛下点头,女孩儿又指着站在窗前赏雨的兰濯池问:「那他是你爹咯?」
我有些尴尬,正要打个圆场,便听他道:「当然,他是我爹,不然我们会一起出来吗。」
我特意看了兰濯池一眼,他依然笔挺站着,像是没听见陛下的话,半晌,他转身出屋,却是红了眼眶。
嗤,男人啊。
大概是家里不常来人的缘故,那两个孩子满脸新奇,一直围在陛下身边聊着聊那。
等再晚些,徐漾舟转醒,叶温颐适时端上熬好的中药,然后扎进厨房做饭。我跟过去帮忙,她没有拒绝,但也没有看我,仿佛我们真的只是萍水相逢。
她说:「都是家常便饭,你别嫌弃。」
饭出锅时,院中传来一阵嘈杂,几个衙兵站在门口呼喝着什么,细问才知道,说是有盗贼混进了村子他们看见那人跑进了院子。
对此,徐漾舟已经见怪不怪,他跛着脚迎了过去,笑着递上几粒银子,说着软话。
「这么晚还要巡村,官爷辛苦了,权当是草民请几位爷喝茶。」
我站在一边,下唇几乎被我咬破,即便是我恨他的那几年,我也没想让他对谁如此卑躬屈膝过。
送走了人,他转身,我两擦肩而过,他一步一步走得极其缓慢。我们在他身后跟着,回到屋中,正听见徐家的小儿子忘尘气咻咻道:「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当官!我要当天下第一清官!」
说完,又小声对陛下说:「我娘每次听完都要揍我,不过揍我我也要当官,我要一个一个把这些狗官斩于剑下!」
「不许胡说!」
叶温颐呵斥了他一通,他委屈得直撇嘴。
吃完饭徐漾舟披着蓑衣在檐下扎着箩筐,累了便去劈柴。
我原有千言万语,最后却只说上了不到三句话,我知道,再留下便是打扰了。
天还没亮,我们便偷偷离开,空气湿漉漉的,让人生不出好心情,临出村前,我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见有一道蹒跚身影消失在朦胧晨雾中,我又仔细看了看,那里分明空无一人。
或许雾大,是我看走了眼。
回到宫里,我在陛下随身背着的小包袱里看见了我给徐漾舟和叶温颐留下的钱。
一切都没有改变,却好像又什么都变了。
自打从临城回来,陛下小小年纪似乎也有了心事。以前他很讨厌下雨天,但现在他不再排斥,闲时甚至还会去廊前静坐片刻。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巴巴看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在他身边陪着,一次,他问我:「母后,您说忘尘日后真的会入朝为官吗?」
我听着细雨嘀嗒,「或许会吧。」
陛下立马挺起了胸膛,他说:「朕也觉得他会,若是他入了仕,一定会成为朕的左膀右臂。」
我轻抚他的后背,抬眼,瞧见一道绯红色身影立在树下。
槐花,微雨,尘世朦胧。
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清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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