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天灾那年,我喜欢上了一个男人。为了帮他回京,我吃尽千辛万苦。
后来,他坐稳了龙椅,第一件事就是诛了我的九族。
1、
拐上正街,我瞧见北司禁军正拿着画像找人,我想躲已经来不及。
「站住!」
他们断喝一声,一行人浩浩荡荡向我跑来,我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废弃胡同。
他们不顾被碎石擦伤的手臂,拼命想抓我回去交差。
我体力不支扑倒在地,身后脚步声渐近,正绝望时,瞧见有衙兵逆光而来,他们极有默契绕开我而行。我下意识回头,一双手忽然遮住我的眼。
「别看。」
兰濯池一直是温柔的,尽管我只是他的一颗棋子。
他揽着我上马车,身后人还在高声呼喊。
「兰濯池你吃了熊心豹子胆,连圣上的人都敢碰。」
又愤怒道:「你们追随兰反贼,天理难容!不得好死!」
马车再行过胡同时,那里面只剩遍地尸首。
兰濯池一直是温柔的,尽管他是本朝最大的奸臣。
一路上,他没有说话,我小心翼翼凑过去,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下,搂着他的手臂撒娇:「你生气了吗?」
见他没有抽出手臂,我也就更大胆了一些,他终于说话了,声音喑哑。
他说:「韫星,这是在车上。」
我干脆堵住他的嘴。
车停在门口时,他恰好起身,他替我拢好衣服,抱着我下车,我见他领口还微微散着,露出一片瓷白的皮肤,便贴了上去,他身体一瞬间僵硬,我没忍住笑了起来,他在我屁股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
「一会儿有你好受的。」
转身之后,他忽然噤声,我被他搂得喘不过气,回头一看,一道明黄色身影负手站在影壁处,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拧出墨来。
清脆一声响声后,有人惊呼:「圣上,您的手。」
兰府下人跪了一地。
兰濯池没有放下我,他松松站着,笑说:「不知圣上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徐漾舟看着我的眼神酝酿着狂风骤雨,良久,他笑了起来:「听闻兰公府上新得一位美人,朕特意来瞧瞧。」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从兰濯池身上下来,乖乖躲在他身后。瞥见徐漾舟额角青筋暴突,若不是忌惮兰濯池,我相信他会冲过来掐死我。
兰濯池笑得从容:「星儿生的确实美。」
晚上,徐漾舟留下来吃饭,我躲在房间没有出去,直到后半夜,兰濯池也没有回来,我不放心,出去找人,推门一看,那道明黄色身影正站在石阶下,我慌忙关门,可是已经来不及,徐漾舟抵住门。
「韫星,真的是你。」
他疯了一样把我搂进怀里,咬牙切齿的声音响在我头顶:「你跟他睡了?」
我使劲儿推他:「圣上认错人了,我不是韫星,我听夫君说过,圣上的那位美人早已葬身火海。」
奈何他像一只横冲直撞的野兽,把我摔在床上,欺身上来,魔怔一样低吼:「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我拔出头上簪子使劲扎进他的肩膀,他吃痛,发狠咬了我脖子。
「夫君?」徐漾舟眼中满是血丝:「你管他叫『夫君』?你知不知道他为何把你留在身边?因为他要报复我,因为他爱的女人被送上了我的床!你知道他去做什么了吗?因为我告诉他,他的女人怀了我的种,所以他进宫去找她了,他把你扔下了,你还看不清吗?」
意外地,我心竟然起了波澜,原来,像兰濯池那样风流儒雅之人也有爱人,我无法想象他被爱牵绊时的样子。
见我不说话,徐漾舟终于痛快了,他朗声大笑。
我见不得他痛快,所以我说:「那又如何?我也爬上了他的床,在你方才摸过的床上,在你站过的屋里、在你停留过的院中,甚至在你坐过的兰府马车上,他对我疼爱有加。」
徐漾舟彻底没了理智,连杀我灭口都忘了,他把屋里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
临走时,他说:「回到我身边,我不会再杀你了,你听话,别逼我。」
2、
我与徐漾舟结识于闹天灾那年。我在湖边洗衣服,意外捡到顺着河水漂过来的他,那时他受伤严重,我生活也拮据,但是我不忍心看他去死。
我赊钱为他看病,又冒着风险去为他送书信,后来,我终于把他从穷乡僻壤送回了皇宫。
走那日,他说等他坐稳了皇位便来娶我。
后来,我等到的是他诛我九族的圣旨。
我家世代跑山,族人们全都生活在山上,北司的官兵便放火烧山,那场大火足足烧了半个月,不但是我的九族,还有那些无辜的村民都葬身火海。
兰濯池是尾随徐漾舟来的,他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火彻底熄灭的那天,我跪在被烧的乌黑的山头,一捧一捧捡着不知道属于谁的骨灰,我捡了三天三夜,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忽然伸到我身前。
我看见了比徐漾舟还要英俊的脸。
他眉眼柔和,说:「我帮你报仇,跟我走,好不好?」
他永远温柔又疏离,好像谁都无法靠近他。
天亮时,他带着一脸疲色回来,我照例为他准备了早饭,只是在他进屋的时候,我没有再主动扑上去,我看见他神情微微有些怔愣,我装作毫无察觉。
「我身体不舒服,先回房了。」
我转身要走,他拉住我的手,问我:「你在生气?」
我勉强笑了一下,「没有,是真的不舒服。」
晚上,半梦半醒之间,我察觉腰间缠上一只手,紧接着身上一凉,兰濯池的吻铺天盖地落了下来。
「为什么生气?」他异常执拗。
我说不出口。
天上刚泛起鱼肚白,徐漾舟的圣旨就到了,他宣我进宫。
兰濯池微微俯身看我,「如果你不愿意,我便替你回绝。」
我没有犹豫:「我愿意。」
我没有一刻忘记我跟他回京的目的,将我送进宫,是当初我们便约定好的。
兰濯池迟迟没有动作,最后还是我接了旨。
徐漾舟亲自来宫门口迎我,他强行把我带去了贵妃的宫殿。他说:「她就是兰濯池的老情人,不过,现在是我的贵妃。」
贵妃叫叶温颐,仪态不凡,是个十足的美人儿,也难怪能被兰濯池放在心上,只是看见我时,她的面色不太好。
徐漾舟看起来很满意,特意叮嘱我:「你没事可以多与贵妃走动。」
我在宫中的日子不太好过,虽然徐漾舟只有一个妃子,但是没有名分的美人到处都是。起初,她们忌惮我被圣上亲迎进宫,不敢对我如何,后面见徐漾舟从不来我这,她们便肆无忌惮起来,日日围在我门前冷嘲热讽。
我全然不在意,我进宫只想杀了徐漾舟报仇。
徐漾舟也不在意,他也巴不得杀了我泄愤。
她们越来越放肆,终于惊动了叶温颐,我们一起被叫到了她的殿前。
她身边的内侍冷着脸把我们呵斥一通,而后让我们在殿前跪着,若是再不老实,就直接逐出宫去。
徐漾舟闻讯赶来,把我身边跪着的美人们挨个扶起,「你们回去吧,下次莫要再惹贵妃生气。」
等人走之后,他像是没发现我还在跪着,径直进殿。
我从正午跪到傍晚,徐漾舟牵着叶温颐出来了,两人经过我身边时,徐漾舟说:「若是你消气了,便让她也起来吧。」
叶温颐看了我一眼,最终点了点头。
再晚些时候,我使唤不动宫婢,只能自己外出取水梳洗,我刚到井边,忽然被人推到了水里。
没顶的窒息感让我恐惧,我胡乱挣扎着,不多时,一个绳索被扔在了我手边,我死死抓住,终于被人捞了上去。
那人扛起我就跑,在我快要吐出来的时候,他把我往地上一放。
「娘娘,人带来了。」
我抬头,正与叶温颐对上眼,我心「咯噔」一声。
今夜,我恐怕凶多吉少了。
3、
「你感觉如何?」叶温颐却是拉着我打量了一遍:「我先带你去换衣服。」
我晕晕乎乎被她拉着走。
她似乎跟白天看起来不太一样。
「什么都别问,我是自己人。」她一边给我找衣服一边说:「白天那样是做做样子,至于那些小贱人,我早晚帮你收拾她们。」
哦豁,这哪是不太一样,这是太不一样。
她还说:「兰濯池让我照顾你,今日这事我一定会为你讨个公道。」她像是自言自语:「唉,他这个人啊哪都好,就是死鸭子嘴硬。日后……你要多陪陪他,他这些年,过得太孤单了。」
被她送回宫时,我还是一头雾水,但可以肯定的是,叶温颐确实是自己人。
我没有声张险些被溺死之事,敌人在暗我在明,我根基不稳,不能轻举妄动。
徐漾舟从不来我这里,我也乐得放松,饿了便自己做几道小菜,困了便去睡觉。
这日,我菜刚出锅,内侍高唱「陛下驾到」。
我没理会,没一会儿,那道明黄色身影出现在灶房。
他吩咐宫婢:「给朕添双碗筷。」
我说:「没做你那份。」
他不理我,顾自夹了一筷子菜:「嗯,跟那时的味道……」
后半句话他没说,的确,那时对于此时的我们来说,连呼吸都是噩梦。
徐漾舟今日看起来很高兴,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夹了好多菜,然后问我:「你想当皇后吗?」
我觉得他处于一种不正常的兴奋中。
他说:「朝中那帮老东西日日上奏折,说我不懂礼法,强抢了兰濯池的女人,你说,这到底是兰濯池的话还是那帮老东西的话?」他忽然撂了脸,恨恨饮了一杯酒:「你告诉我,你想当皇后吗?」
我不想,但我觉得像他这样丧尽天良之人应该绝后。
我点头。
他夹了菜喂到我嘴边,我觉得恶心,撇过头不吃。
他大笑起来:「你想做皇后,连我喂你的菜都不愿吃?」
我咬牙咽下,他这才满意的收回筷子:「这才对,帝后应当是情深的,我要让那些老东西看看,我与皇后有多恩爱。」
他开始频繁出入我的宫中,每日赏赐大把的金银珠宝,帝后鹣鲽情深的言语满朝飘。
他坐在窗边小几上看着奏折:「明日是晴天,我带你去看日照金山。」
「我不想去。」
他像是没听见,第二天一早,宫婢就把我叫了起来:「姑娘,圣上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我被强行塞进马车。
徐漾舟在一边闭目养神,他说:「近些年晴天的机会不多,你就当是你自己去放松一下。」
我跟在他后面上山,他对我好像没有防备,我头脑发热,想把他推下山去。
他忽然转头,把手递给我:「上面的路就难走了,我扶你。」
我避开他的手,走到山顶的时候,石阶越发陡峭,上面全是泥,我脚滑,摔倒在地,徐漾舟扑过来将我护在怀里,我俩直接掉进了一旁的树丛。
我脖子受伤,他摔断了脚,我俩都动不了,只能等着大家来救。
我时而清醒时而晕厥,到了夜晚,山间气温越发冷,徐漾舟紧紧抱着我,一直跟我说着话:「韫星,千万别睡。」
月上中梢的时候,山脚火把的光汇成长龙,以极快的速度向我们移动,其中一簇火苗游移得最快,是兰濯池。
我喊了他一声,他几乎是连滚带爬爬到我这边,红色官袍上满是泥巴。我印象里,他第一次如此狼狈。
似乎是没想到我在徐漾舟怀里,他看起来有些错愕,不过也是稍纵即逝,他指挥着御医将我们抬下山,全程没有再看我一眼。
回去的路上,我们三人共乘一辆马车,徐漾舟又开始兴奋,他拉着我的手,对兰濯池道:「今日兰公没来真是遗憾。」
兰濯池笑得礼貌,只是依旧没有理我。
徐漾舟又向我靠了靠,他说:「晚上休息时你再为朕上些药吧,朕这腿疼得厉害。」
兰濯池终于看了我一眼,桃花眼微敛,他似乎又变成了初见时那个礼貌又疏离的中书令。
4、
徐漾舟伤了腿是个好时机,我主动接过熬药的任务,只是每次都把药材减少一些,可想而知,他的腿恢复的并不好,但他依然坚持让我亲自为他熬药。
叶温颐闻讯带着好些补品来了我这,进门前她向我抛媚眼打招呼,等徐漾舟看过去时,她又板着脸,从我身边经过时,还撞了我一下。
她是个有趣的人,跟兰濯池那个闷葫芦正搭。
看着躺在床上的徐漾舟,她身体僵了一下,或许是没想到不过是伤了腿怎么看起来会这么严重。
坐了会儿,她说:「明日臣妾想去弘元寺为您祈福。」
徐漾舟起初不同意,他说:「过几日这伤便好了。」
叶温颐说:「臣妾也想做点什么。」说完,又看着我:「陛下是为救你才落得如此,你倒是在这待的心安理得,明日你与本宫一同去。」
我表现出抗拒之色,徐漾舟反倒同意了,他总觉得与同一个男人有关的两个女人就必须是敌对关系。
隔日一早我被带去永颐宫时,叶温颐身边已经站着另一个我,见我来了,她把我拉到书架后,开启了机关,一道密室出现在眼前,她说:「今日你就待在这,我回来之前哪也别去。」
说完把我往里一推,大门轰然闭合。
一股淡雅的香气逼近,下一瞬,我落入一个怀抱,兰濯池护住我的脖子把我按在墙上,他全然不复平日的冷静自持,在我身后拼命冲撞。
温热的呼吸洒在我的后颈,他说:「我第一次为自己所做的决定后悔。」
叶温颐很晚才从寺中回来,她走路都有些不稳。
没多久,徐漾舟康复,只是留下了跛脚的毛病,下雨时,他疼得无法走路。
对这一切,我装作不知。
近来,他又开始发疯,叶温颐说是兰濯池已万事俱备,只等合适时机便逼他退位。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你要快些让他立你为后。」
下了朝,他带着一身酒气来我这批奏折。他越来越荒诞,饮酒后上朝,也难怪满朝文武都与他对立。
过了会儿,他长袖一挥,桌子直接被他掀了,他像只无头苍蝇在屋中乱转,将那些他昨日刚送给我的珍贵瓷器全砸了。
我继续喝茶,他忽然冲过来,死死掐住我的脖子:「你说,为何兰濯池宁可释出兵权也要让我立你为后,你究竟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
我几乎被他掐死,他又松了手,温和把我扶到桌边坐着:「星儿,你不是想当皇后吗?可以,我现在就拟旨,但是你要发誓你跟兰濯池老死不相往来。」
我不语,不知道又踩到了他哪的痛处,他捏住我的下巴把我逼到窗边,我大半个身子都悬在窗外,他目眦欲裂,「你发誓!你现在就发誓!」
「陛下,刘尚书求见。」
他的贴身内侍慌慌张张跑进来,他这才像是找回理智似的,把我拉了回来,他轻拍我的背,轻声安抚我:「星儿听话,我会立你为后的,你信我。」
5、
徐漾舟的身体越发的差,这少不了我日日为他熬的汤药的功劳,我说这是治腿的,他便信。每日大口灌下,从不问我药引是什么。
他开始罢朝,任凭朝中大臣跪了一门口,他只管在屋里一边酗酒一边听伶人奏着小曲,他叫我过去陪他一起听,我也不理他。
他实在觉得无趣,开始在宫中摆宴招待群臣,我坐在他身边,兰濯池坐在他下首。
无论何时,兰濯池都是波澜不惊的,他从容吃着饭菜,偶尔会与我对上视线。
一只酒杯忽然递到我面前,徐漾舟揽着我,身上酒气熏天,他说:「要不你去敬兰公一杯。」
方才还窃窃私语的群臣不说话了,大家眼观鼻鼻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