娴的嘴里发出一声可耻的嘤咛。

虽然这声嘤咛如此之轻，轻的就像是叹息。她明白少爷的意思。少爷对她一直都很规矩，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受了新思想的熏陶，少爷很尊重女性。

可是，她还是觉得难为情。因为，从来也没有一个男人这样亲密地对待她，少爷是头一个。更羞耻的是，少爷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还在给她摆姿势。她知道少爷一旦决定做某件事，就一定会尽力做到最好。她低着头，轻轻咬着牙，顺从地让少爷继续“动作”。可少爷又叫她不必低头。低头显得做作。

什么叫做作？反正这是一个不好的词。娴一下就抬了头，一动不动。少爷就笑了。他的笑容犹如九月气的阳光，灿烂而又温馨。“这样就对了，那我画了啊，你要有什么事，和我下。”

“没。没什么事。”她赶紧表忠心地摇头。

娴没想到少爷一画就是一个时辰啊。她的膀子真的有点酸了。这笔绣花还累。可是少爷都不累，眼睛依旧是一丝不苟的，下笔那么认真，她累什么？她毕竟什么都不用做。

少爷让她的眼睛看着他，就以这个为焦点。焦点是什么，娴更不知道。她觉得和少爷之前非但隔着身份的鸿沟，更是隔着山，隔着海。这座山，这片海是书籍堆积起来的，上面跳跃着一个又一个文字，她只能呆呆地看着山越来越高，海越来越深，什么都不能做。

那么，就依从少爷的，看着少爷的眼睛。她知道少爷长得好看，但从来不敢细细地打量他。在她眼中，少爷真的就是底下最俊美的男子，娴觉得他下巴右侧的一点点胡须看着也无比的可爱。

少爷虽然在作画，但是眼里充满了笑意。真迷人。娴的心抖了几下。她的心底似乎有什么黑洞打开。不，不是黑洞，是一个缺口，那个缺口里进了许多清冽甘甜的水，浇灌着她，滋润着她，让她干涸的心，一下变得跳跃鲜活。她的身躯真的颤抖了一下，然而少爷没看出来。娴的心继续扑通扑通地跳。

少爷……终于画完了。他站了起来，将画作给娴看，自己却用满意的目光瞧了又瞧：“这一次，一定能过关的。我以为画不到这么好看的。”

娴听了，自然也好。

收存画作的时候，少爷就欲还休地对着娴来了一句：“你很美。”

这句话让娴更处于幸福的云端。少爷夸她美。是的，离开的佣人们也她长得好看，虽然还没到十八，也没满十六，但她的姿容真的现出少女的姿态来了。有时候，早起照镜子梳头，娴心里也认为自己是美的。

她皮肤白皙，一双水汪汪的杏仁眼，柳叶眉，红红的嘴唇，高挺的鼻梁，她也诧异，这就是自己吗？那个初进李家面黄肌瘦的女孩？那个头上身上都长满了虱子的女孩？

还没容她将这句话消化，少爷又来了一句：“虽然黑了，但我睡不着，不如，你和我出门散步去。”

出门？就意味着走出李家。正门是不能走的。当然少爷可以。但娴不校因此少爷决定带着娴走家里的后门。后门晚上没有人看守。她想拒绝的。但是不敢。

少爷想出去遛弯，她这个丫鬟自然得跟着。

可是，少爷……竟然牵起了她的手，理由是：手里没灯笼，怕摔着，更怕娴也摔着，所以，他牵着她，一起留神注意脚下。娴就更是不能什么了。

少爷的手很绵软，和刚才握住她的时，又不一样了。

少爷的掌心微微出汗。汗水沾着她的手心，似乎要粘连在一起。

她听到了少爷一声淡淡的叹息。她更是屏息住，不敢出声。她注意到，这个时候，孤儿院内的灯光全部熄灭了。孩子们都睡着了。想来那个外国女人和中国姑娘也睡了吧。她想，如果自己晚生几年，没有被送到舅妈家去，她会不会也是这里的一员？会吗？

但那样的话，也就不会遇见少爷了。不过，似乎住进孤儿院也挺好的。她甚至喜欢听那个外国修女话，虽然叽里咕噜，但蕴含的表情很丰富。

“娴，你的名叫什么？”

“春英。”

是的，在入李家前，她就叫这个名字，王春英，这个名字普通的就像是她老家村头的那些盛开满地的蒲公英，风一吹，漫山遍野的都是。

“很好听。”

娴惊诧了。少爷是在开玩笑吧？

“春英就是春的英雄啊，女英雄。”少爷在一条巷子里立住，听着巷子口的叫卖声，“有人在卖糖炒栗子，你吃不吃？”

“不吃。”

“我想吃。”

少爷还是去买了。买回来时，亲手剥开，命令娴张嘴，喂她吃下去。娴的脸快涨成猪腰子了。幸好在昏暗的巷子内，没人瞧得出来。她觉得今晚上的少爷很不对劲。

吃完了栗子，少爷更是告诉她，从明起，他教她写字。女孩子，一定要认字的。不然以后他给她写信，还得请外面的先生读给她听，多别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