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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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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有点儿像他——你的外祖父。他在最后的那些日子里,就一天到晚编鸟笼……”

“他编鸟笼?为什么?”

“因为有一天突然飞进来一只大鸟,彩『色』的,一来就不走了。它得有个窝啊,你外祖父就自己动手编起了鸟笼。那是个很大的鸟笼,是费工费时的细发活儿。笼子编好以后,他还不想停。他一边干活儿一边等人,等你父亲。你父亲是纵队上的人,你外祖父最后的日子里和他时常争吵。不过我知道他们的心还在一起。你外祖父恨的是你父亲身边的那些朋友。到后来,不知是你父亲的朋友,还是另一边的人——那些人是纵队的死对头,害死了你外祖父……”

《彩『色』的鸟》

“那些天总下大雨,有时会一口气下两天两夜。就是雨停了,天还是阴着。离这里几十里外的黑马镇上正有一场大仗呢,两边不知死了多少人。那时候八司令有两个被纵队消灭了,另一些也不像过去那么狂气了。可是官军因为要和纵队争夺地盘,就和土匪串通起来。纵队里也有人找他们联络,因为土匪和土匪也不一样,说到底他们也是人啊,就看这时候随上哪一帮了。你外祖父跟纵队上的交通员是多年好友,他有一段时间什么都听这个人的,这人叫‘飞脚’——听说跑起路来脚不沾地,半天工夫就能从海港跑一趟东部小城。有人说他的脚心里有一撮黑『毛』,我有一天在他洗脚时留意看了看:光光的脚板,什么都没有。开始的日子里飞脚与你父亲也是好朋友,他们两人就是在府里认识的。可是随着战事吃紧,什么都『乱』了套,你父亲不知为什么怀疑起了飞脚,还在黑夜跟踪过他。大约就为了跟踪飞脚的事情,你外祖父和你父亲闹翻了……”

“说起来两个人都是纵队一伙的,可他们要分别接受不同的命令,因为上边管他们的首长不是一个人。你外祖父直到战争结束的前一年还是当地『政府』的参议,那些当官的都是咱府里的常客。有一年夏天热得要命,你父亲的大恩人,就是他的叔伯爷爷、那个上边的要员也来过府里。那一天我一直记得清清楚楚。他的叔伯爷爷一表人才,学问也好。两个人第一次见面高兴极了,谈得特别投机。你外祖父事后对你父亲说:‘如果『政府』里的官员全是你叔伯爷爷这样的人,江山几辈子都不会易手。’你父亲没有反驳,心里却一万个不同意。在他看来这可不是人的品『性』好坏所能决定的,而是有着更为重要的因果——世道要轮回谁也没有办法,其中的原因都写在一些新翻译过来的外国书上,你父亲一天到晚读它们。你外祖父也读过这些书,不过他们很少就书上的观点进行交流。你父亲与当时的城防司令、那个握有实权的港长关系密切——这些人最初都是你外祖父给他引见的,后来却又阻止他们来往。你父亲心里的一些打算不能及时与你外祖父交谈,因为这是上边订下的规矩。说到底就是这规矩把两个人最后的关系给搅散了。”

“尽管这样,黑马镇的枪一打响,你外祖父就不吃不喝了,他挂记你父亲。他再也没有过一天安心日子。你外祖父是江北最好的医生,是年轻时候在国外学成的,就为了我才赶回这座小城。这真是难为了他。他自己对这个大宅其实一点儿都不喜欢,最后还得回来当它的主人。咱们大宅里的白玉兰是全城最大最好的,一到了春天全城的人都指着这里叫着,说‘老爷家的大花树又开了’。这是叫顺了口。咱们府里其实早就换了主人,新主人最厌恶别人叫他‘老爷’。他为穷人散了多少家财,还亲手在城里办了一座医院。就是这座医院,战时成了官军最倚重的地方,暗里还要为另一边的队伍运去医『药』,为好几位负伤的纵队首长治疗。府里原来的花园、饲养的一些动物,都被你外祖父好好管起来。那些动物有许多都是新添的,因为你外祖父最大的喜好就是饲养动物。有人说他能听得懂鸟语,这倒是夸张了。不过他能教八哥和鹦鹉说出长长的句子,有时还想把这个本事教给其他的几种鸟,可惜最后都没有成功。据他说这都是战争的缘故——是战争把人弄得心烦意『乱』,也把鸟儿变得心绪不宁了。他说它们深夜能听到远处的枪声,再就是,另一些鸟儿从不宁的地方飞过来,它们在笼里笼外交谈半宿,传递的净是吓人的消息,这样哪只鸟儿还有心思学说人话啊。”

“就在战事最激烈的那一年里,一只彩『色』大鸟不知怎么飞了进来,它飞来了,一点儿都不怕人,就蹲在那儿盯着主人,再也不愿离开。这成了你外祖父最欢心的一件事。他除了这个没有什么高兴的事,因为传来传去都是你死我活的消息。这种鸟和大鹦鹉差不了多少,不过它们实在不是一个品种。就怕新来的鸟儿夜里被猫伤着,他要给它弄个住处,就自己动手编起了鸟笼——一方面当年早没卖鸟笼的地方了,另一方面他也喜欢起这个活儿了。他在等你父亲回来的日子里就不停地干这个,一口气把手艺练成了,结果上了瘾,一坐下摆弄那些竹条木片什么的就不愿停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站在那个彩『色』大鸟跟前的模样、他的眼神。他说这种鸟的舌头就像八哥和鹦鹉差不多,嘴巴长得比它们还要好呢。他说的什么软腭呀喉呀颌呀我都听不懂,只记得他的判定:用不了多久它就能学会说话。瞧他教它的耐心劲儿,比哄孩子还要细发,一遍又一遍说着,那只彩『色』的鸟儿真的专心听他,小脑袋一歪一歪,张大嘴巴想发出和他一样的声音来,只是试了几试没能成功,急得哭起来——真的,鸟儿也会哭。鸟儿哭起来眼皮一次次翕动,把渗出的泪刮去,不让人看出来,因为它好面子啊。它从东边飞过来,知道许多事情。你外祖父教它说话是为了好玩,也为了证明他的预言;鸟儿急着说话是为了告诉主人一个天大的秘密。只可惜,所有这些等咱一家人明白过来,什么都晚了。”

“你外祖父一遍遍教彩『色』大鸟说话时,我在旁边,就替他焦急。他比我有耐心得多,每天里至少拿出三个小时待在鸟笼跟前。有一次我吐出一句:‘真是急死人了!’谁知那只大鸟马上学会了一个字、一个最不吉祥的字,喊着:‘死!死!’我惊得合不上嘴,看看你外祖父,说:‘你听,它在说什么啊?’你外祖父压根儿就不信这个,摇摇头说我听错了,它发的不是这个音。那好吧,但愿我是听错了。后来大鸟再也没有发出这种声音。他教了它几天,它木呆呆地看着,然后就一下一下翕动眼睛。它在哭。他说:‘真是奇怪啊,怎么就是不会说话呢?’他把手伸进笼子里,它就用头蹭他的手,像猫一样。你外祖父叹息着:‘多好的鸟啊,可惜就是学不会说话。’”

“又是一连两天的大雨。第三天雨停了,天阴得乌黑,随时都能下起来。你外祖父挂记着黑马镇的事情,待不下去了,非要动身出去一次不可。我和全家人一直挡着他,不让他走,可他哪里肯听啊。他真要走了,本来该坐医院里的那辆汽车,可是这回偏要骑家里的那匹红马。他牵着马,离开前在那只大鸟跟前站了一会儿。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只大鸟见了他,在笼里不停地跳、叫,拼命扑打翅膀,然后一连声迎着他喊!它这回喊的是‘死——死——’我的心揪得紧紧的,你妈妈哭着拦他,不让他走。我说:‘听孩子一次吧,这不是出门的时候……’”

“他再没多说什么,骑上马就离开了。天阴着,雨一直没有下起来。人的关节都胀得发疼。他走了,奇怪的是那个城防司令和港长的人都来找他,这种事已经早就没了,实在有些蹊跷。我担心他们知道了什么。也许只是巧合?反正心里『乱』『乱』的,从他走了以后就一门心思等他回来。一天一天就这么过去。有一天半下午突然听到马的叫声,心里一怔:这是咱家的大红马啊!那么说你外祖父回来了!我跑出去一看,老天,哪里有什么人啊,只有大红马自己在那儿叫。我喊着:‘大红马啊,怎么你自己回来了?你把老爷扔在了哪里?’它还是叫,先是用蹄子,再后来卧下,用下巴不停地磕打起木头台阶……不会说话的马啊,它为什么急成了这样?我伸手『摸』着它的鬃『毛』,觉得发湿,抬起来一看手上沾的全是血!我大叫了一声。红马接上也爬起来,转身出门。”

“我们跟上它跑啊跑啊,出了城区,一直跑到西边的松林里。就在几棵马尾松旁边,你外祖父躺在那儿,我一眼看见身边的沙子是红的……人已经没了呼吸……”

“原来他是中了埋伏。我们不知道谁是凶手、谁是这件事的主使。这对我们全家一直都是一个谜。这片平原和山区,无论是官军还是纵队,都有人想除掉他。事后很久你父亲还在怀疑那个人——飞脚。可是飞脚是你外祖父生前最好的朋友啊。奇怪的是这个人自从出事以后就再也没有『露』过面。我们认定是城防司令和港长这边的人下了毒手,因为你外祖父说到底是纵队的人啊!还有一个铁一样的证据就是:小城解放以后,你外祖父很快就被确定为烈士了……这些只有你父亲不愿应承,他内心里还有自己的疑虑,只是不敢明着说出。他暗里对我说过了‘六人团’的惨案,那次有五位首长遇难,主使就是自己这边的。我当时听了吓得一声不吭……出事以后那只大鸟再也不叫了,垂着头,像是什么都知道了。你父亲站在鸟笼跟前,看了它半天,然后把鸟笼打开。奇怪的是这次它很快飞出了笼子,绕了几圈,飞走了——以前它是自动投来的,你外祖父见它总也不走,才不得不为它编了这个笼子……”

《悔恨》

外祖母的叙说让我一生难忘。同时我也为另一件可怕的事情,永远难以原谅自己。

有一天从那个园艺场里来了一些打鸟的孩子。他们带了气枪,那枪很漂亮,并且用它打下了一些鸟提在手里。我当时好奇,也没想什么,只急着亲手试一下。后来他们当中的一个与我交上了朋友,不仅让我玩了他的枪,而且还把枪留下来让我使用。

我背着那杆气枪在林子里转着,甚至忘记了吃饭。外祖母和妈妈到处找我。我跑到了杂树林子里,又想起了那个死去的猎人。我想,我如今也成了一个猎人了。当然我什么也没有打到。可是我很执拗。

有一天,我在一棵杨树下面听到了一声鸣叫,一抬头,看到了一只漂亮的鸟:它的肚腹一半黄一半蓝,下颏那儿还有一片红,光洁的头颅一动一动。它的尾巴长长,嘴巴也长长。我见到它的那一刻,它正踏在一个小树杈上,向着远处一声声呼叫。它呼叫什么我没有想过,因为已经来不及想了;那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它打下来。我把枪扬起,沉住气瞄准,然后扣响了扳机。

只是轻轻的、噗嚓一声,我眼见它的肚腹那儿一抖,像没有站稳一样,翅膀一仄,两只爪子试图再一次抓牢树杈——可是这已经不能了。它的翅膀伸出半截就缩回,斜着从树上扑落下来。它一边落一边滴血。

它就跌在我的脚下。它的两只爪子紧紧地蜷起来,再后来又想伸开——刚刚伸到半开的时候就停止了活动。它死了。

这是我杀死的第一只鸟。准确点儿讲,是我杀死的第一个会呼吸的生命。

我那时候没有什么惋惜,更没有怎么难过。相反,我像个胜利者一样地喜悦和骄傲。我提着它的两只爪子,背上了枪,心满意足地向我们的小茅屋走去。外祖母和妈妈都在等我,她们见到我,同时也看到了手中的猎物。外祖母马上“啊”的一声,嘴里咕哝:“就是它,就是这样的一只……大鸟……是它!”她两手抖得厉害,接过它,为它揩去身上的血,然后又贴在胸前,闭着眼睛祷告起什么。

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一只什么鸟,也不明白外祖母为什么心疼成那样——后来听了她的故事,一切才都清楚了。

我一辈子都会记得它有多么美丽,记得它是一只彩『色』的、美丽的大鸟,它死在了我的枪口下。而我以前自认为自己是一个并不邪恶的少年。我是在一个无比善良的老人——外祖母的身边长大的,并且夜夜听着她的美妙的故事。在林子里,除了外祖母、妈妈,再就是一些小动物。是它们与我朝夕相处,一起嬉耍伴我成长。再就是一棵棵的树木,是无数的野花和小草……我就生长在它们中间。我差不多就是它们了。可恰恰是我的手把它们当中的一个给毁掉了,使它再也不能重返园林,不能活着了。由于我那罪恶的手指动了动,它就早早地迎来了死亡。我小小的年纪手上就沾了鲜血……

这类事情如果发生在别人身上我是不会感到惊讶的——因为无数人就重复着这种残酷的把戏。而我是那么喜欢周围那些小动物。我毫不怀疑:我的这种深深的眷恋,这种特别的情感,就是从我的童年直接培育起来的。可是当我回顾童年时,却发现了一次不同寻常的残酷,它就镌刻在我的历史上:既无法篡改又无法遮掩。

我的残忍、莫名其妙的杀戮的欢乐,这一切都是怎么形成的?也就是这些,一直使我感到痛苦也感到费解。我深深的悔恨还包括了对另一个人的,他就是身陷沉冤、一直没有得到昭雪的外祖父。对于这位可敬的老人,我什么都没做成,却亲手打死了他的彩『色』大鸟……

我无数次以不同的方式表达了我对原野、对大自然的一片眷恋之情,无数次地表达了自己缠绵的、遥远的思绪。我的渴望、我的温情常常就与这一片片的绿『色』、这一片片活泼鲜亮的生命紧紧相系。我实在离不开这生机盎然的原野,离不开泥土,离不开滋生这一切的大地。可是,我亲手打死了外祖父的那只彩『色』大鸟。

难道我的挚爱、我的留恋和呼唤都是虚假的吗?不,它同样是源于心灵的一种渴念……我由此发现了自己有两颗不同的心灵:它们对立着、矛盾着,互相仇视。我不止一次地立下誓言:我决不再亲手毁掉彩『色』的鸟了——当然,也不只是“彩『色』的鸟”,而是与之有关的一切……在葡萄园中,在一个人默默长思的午夜里,我细细地追忆和总结……我不敢质问自己。我只是不断地发出那种渴念的呼唤。

此时,我最为思念的一个人就是满头银发的外祖母。她永远站在了那棵大李子树下,她的白发就是李子树银『色』的花朵——它密得像浓雾一样,笼罩了一切。我沉浸其中,嗅着它浓浓的、稍微带点儿『药』味的香气。我的思绪被那一团一团的蜜蜂和蝴蝶给搅『乱』了,搅得十分缠绵,又十分琐细。我头脑里真的一片混『乱』。

只有一种思念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了,那就是:我怀念那个善良的、深深地教导了我的童年的外祖母,那个与我有着血缘关系的老人……

那是个什么季节?不记得了——好像是秋天,我一个人到南山去了。那是纵队活动的地区,是发生了无数故事的地区。父亲以及那个大可怀疑的飞脚,就从这里走入平原和港城,进入外祖父的那座大宅。

就是那以后,是后来,我变得比童年更顽强也更有力量了。可是我同时也发现我的周围,还有我自己,都变得如此不可救『药』——我像一个强健的动物一样,懂得了防范和抵抗,也懂得了厮杀和奔突。我真的令人失望了……

这种变化到底是怎样发生的?它尽管是一种徐缓的发展和演变,但这其中肯定发生过一次突变,并且这次突变会有一个清晰的界限——那么那个界限在哪里?我想,那个界限就在那个春天的下午,在那个我一生都感到悲凉和失望的时刻里。

那个春天的下午,我的外祖母死去了。

她死去了,我就失去了一切。我觉得自己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明白了一个最为重要的答案。它曾深深地困扰我,『迷』『惑』我。我明白了我是那么可笑。我观察了植物的死,也看到了人的死,特别是与我朝夕相处的外祖母的死。满头银发的外祖母没有了,于是一切全都没有了。蓝天、小鸟,还有茅屋;四周的园林,也一块儿随之死去了。我知道早晚什么都要死去,一个人活得再久也要死去——而这一次是外祖母用她的近在咫尺的生命作出的证明。

我含着眼泪点点头,无声地告诉自己,叮嘱自己。我说:我记住了。

我的童年和少年就是从那条分界线上断裂开来。我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彻底的人,不可能成为一个完整的、完美的人,因为我一开始就注定了要落在这个事先合计好的大结局里。一场没有希望的挣扎就这样开始了。既然如此,这一生一世,那些里里外外的埋怨我才不在乎呢。谁也用不着板着面孔吓唬我,发出过多的、严厉的指责,因为这没有意思。不仅是指责,连指责者本身、被指责的人,都没有太大的意思。还有,你的庄严肃穆以及不可救『药』的忠诚,也都没有意思。尽管有人编织了令人神往的图画,描绘了远处的高山、雷鸣电闪、惊涛骇浪,或者是过人的温柔、使人『迷』醉的梦想……我都觉得没有太大的意思。连同那些无比神秘奇妙的想象,聪明绝顶的创造,伟大的友谊,这会儿都该好好打个折扣了。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心里明白。我的回答简单而又简单,那就是:外祖母死了;在这之前,她还经历了更多可怕的事情,比如她就亲眼见过外祖父的死,见过他身边那片红『色』的沙子。

她离开了,带走了我的忠诚,我的热情,我原本应该具有的那一份激动。那个春天,我只是长久地望着那个荒草抖动的坟堆。坟堆旁边,是像旗帜一样的一棵马尾松。就在这样的一棵松树下,外祖父最后倒下来……

如今我已满脸胡须,我永生不会忘记的,就是外祖母在世时对我讲过的那个故事——关于外祖父,关于他的彩『色』的鸟,关于那匹红马。

人哪,永远不能忘却,也不能毁坏。我曾把自己的孩子唤到身边,说:“来,爸爸教你用柳条编蝈蝈笼。”小宁那一对大眼睛倏然一亮:“真的?蝈蝈笼?来吧!”他表现出了多么强烈的兴趣,这很可能像我当年一样。我去搞来最好的柳条,给他一些,自己留一些,很仔细地教他编起来。我告诉他怎样扭动柳条才不会折断,怎样使它的造型变得更好看;还有,它的内在奥妙,那些不得不称之为“技巧”的东西藏在什么地方——“对了,收缩笼口时应该这样;要拧实它的底部。完了,这就完成了,可以把它挂起来。”“里面装蝈蝈吗?”“那当然了。里面放上一小块黄瓜,最好再放上一朵南瓜花,蝈蝈喜欢它们。”他眨着眼睛,似乎很快学会了。我拍拍他又滑又黑的小后脑勺说:“你是个很聪明的家伙,是不是?”他不好意思,拿着刚刚编成的蝈蝈笼走开了……可是不久,他就把这个精美的作品毁掉了,这使我大为惊讶。一个人还只是童稚时期,却同时拥有了制作和毁坏的欲望,这真是奇怪。

记得有一次我出发到平原东部去,见到那里的人正在大兴土木,兴建一片庙宇。一问,才知道这里的荒地原来曾是一处宗教圣地,他们不过是要恢复它原来的样子。他们说:当年这里有很大很大一片庙宇,无论有多少人来赶庙会都不显得拥挤。它富丽堂皇,充满了神秘『色』彩,关于它的传说可以写好几本书。但也就是这座兴隆了几个世纪的庞大建筑群,后来还是在战争中,特别是在所谓的建设时期给毁掉了。反正从此再也没有了琉璃瓦在阳光下闪亮,没有了晨钟暮鼓……而今要重修这片庙宇,并且尽可能地按老年人记忆当中的样子修复,整个工程大约要花掉几亿元、费去整整一代人的时光。这是一次多么巨大的耗损和补偿——在这片还不太富庶的平原上要搞这样大的一个工程,需要多少人的汗水,多少人的劳动,多少人的节衣缩食。可庙宇是一定要盖的,那种昔日的繁华是一定要恢复的。因为那种急于恢复一段历史、恢复一段记忆的跃跃欲试的念头是从心底泛上来的,并且突然死死地缠住了这个平原上的人。他们哪怕历尽千辛万苦,也要把这片庙宇建起来。

毁坏和制作,无休无止,循环往复。这如同出生和死亡。这种预知是可怕的,很多悲剧就源于这种自觉不自觉的预知。也许我们根本就不应该被预告,我们不应该被告知结局。也许只有这样,一切才会是另一副样子?

人总要在一个固定的结局里面不停地奔波。在这方面,我从小就有一个活的榜样,他就是拐子四哥。他的奇特的命运和生活方式曾长久地使我入『迷』。我后来尽管作出了各种各样的选择,可我总是发觉,这一切其实都离拐子四哥的生活原则相去不远。尽管我们天各一方,却靠近着同一种精神,有着相似的宿命。

在这个安静的秋天里,我与他只隔开一道墙壁,如果屏住呼吸,我甚至可以听到他香甜的呼噜声。他睡着了。他的大半生都在奔波,已经十分疲劳。这时我不禁要问:一个人为什么要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能够这样?难道一个人奔波的乐趣不会被那种巨大的疲惫给抵消净尽吗?一个人如果看过了无数新奇的地方,看过了真正的大山、湍急的河水、无边的大海,领略了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美妙的或者是邪恶的女人,那么他是否仍会感到平淡索然?我发现,一个人无论是奔波还是滞留,疲惫总会有的。他们留下的问号实际上只是一个数学问题——从数学的角度讲,曲线总比直线要长。试想,从一地到彼地,它的路线稍微有一点儿弯曲,那就比一条直线要长。

人生也是如此,在共同的时间里,我们不甘于只留下一条生活的直线,因为生命太短暂了。拐子四哥他们不过是在尽量使自己奔波的踪迹来得曲折和漫长罢了。我突然明白了:他们以此与那个逐渐『逼』近的结局做着对抗。我也由此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在土地上急急奔走……

这一切原来不仅仅是脾『性』和嗜好,而是源于生命的底层,源于一种对抗的拗气。难言的疲惫和寂寞啊,生命的汁水在无声地流淌……我知道这种奔波早晚会把一切都消耗掉,像那棵山楂树就要失去了乌黑油亮的叶子,像那只彩『色』的鸟被一支枪口瞄准。

秋风把阵阵荒野的气息吹过来,这是多么好的让人沉醉的气味。它的气味就像童年的气味——我愿意在生机盎然的葡萄树下一直流连下去。我望着你,看着你的胸脯一起一伏。你可能完全沉入了我们家族的故事,泛起阵阵幽思。时至今日,我离开外祖母的那个故事已经如此遥远,而今满脸胡须,皱纹密布,却一事无成。我的皮肤失去了光泽,头发正一点点变得稀疏,却仍然没能接近那个家族的隐秘。时间的黄沙正一层层掩埋着它,而我,却没有像个男子汉那样奋力一挣,拼上命拓开这沉重的堆积……

秋风里的葡萄叶像小巴掌一样抚『摸』着我满是胡茬的脸,这使我想起了那双并不存在的手。这双温柔的手离我的脸颊很近很近,只是永远挨不到。它是昨天的手,是幻觉之手,思念之手,所以它才不会衰老。在那棵巨大的李子树下,我一次次看到外祖母那银白的头发和沾满了蜜蜂的李子花……思念中的一切芳香扑鼻。就是它让我在这儿滞留;就是它才告诉我幻觉本身也有体温、思念本身也有重量。它们不是风,不是舞动的纸片,也不是一片秋天的落叶。它们像土石堆在身边。我用它们垒起存身的住所。

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会忘记。我将用自己的一生,探究那只彩『色』的大鸟未曾吐『露』的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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