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用过早食,沈梦华对秦桓说要往柳宅去回拒掉魏氏,秦桓听罢冷冷撂下一句“你看着办”,再不多言。沈梦华匆忙吩咐下人备车,为防人多眼杂,只带上合碧,连秦如月都未让同行,孩子倒欢喜得很,看似宁愿留在府中跟秦桓对坐各自读书,也不想跟着母亲去她这表舅家里拜年。
车子到了柳府,魏氏正送柳明昭出门,表兄妹二人堪堪打个照面,柳明昭对沈梦华歉笑着说另有邀约,叮嘱魏氏好生招待,便匆匆告辞而去,魏氏遂热情地将沈梦华让进厅里。柳家小儿得了沈梦华送的精巧玩器,便也不在魏氏跟前搅扰,由小嬛陪着往院里玩去了,一时厅中只剩魏氏和沈梦华两人。相谈少顷,沈梦华寻个由头将合碧支开,便从怀里取出折叠着的纸笺,推到魏氏面前,温婉含笑道:
“总算是不负表嫂所托,少公子大可放心了。”
魏氏打开试题看罢,眉尖飞快扬起,惊喜地迭声道:“真是麻烦三妹了!想来三妹为此事费了不少心思,我……尽说谢竟俗了。好,待阿轩回来,我必让他用心揣摩,将来应试定要考入三甲,方不负三妹一片苦心!”
“表嫂不必如此客气。”沈梦华浅笑吟吟,“我听侍郎说,各处学子俱已入京,日日都有会讲,互相讨教,小公子不在府中,想来也去会学了?”
“他若有那心思倒好了……”魏氏无可奈何道,“在家中时,祖父母对阿弟太过宠溺,纵容得他一心贪玩,总没个安分时候。年前我好歹拘他在家温习了些天功课,这几日便磨着我说正月里也该上街散散心。他有个要好的朋友,也是同届应考的士子,想来今日又邀约了他,方才急急忙忙走了。”她摇头叹笑一阵,转而又看着沈梦华郑重道:“今日不巧错过,待来日得中,我定会带他登门亲自拜谢三妹。”
沈梦华唇角微扬颔首道:“少公子年纪尚轻,贪玩些也是常情,况且又是年节中。等过了上元节,再收整心思专心攻读也不迟。”
“三妹所言甚是有理,我也是这般想。”魏氏笑眼弯弯,“倒是这上元节,闻京中将斗灯三天,十五正日更有焰火盛会,我与阿兄两家必要上街看的,三妹若有意,不如带上如月同游?恰好也能让两个孩子多亲近些,今日如月没来,荃儿还有些不高兴呢。”
沈梦华一听,连忙婉拒道:“谢过表嫂相邀。可是不知侍郎那日是否另有安排,我眼下实在定夺不了,表嫂你们自管去赏玩罢。”见魏氏略有失望但也并未极力邀请,沈梦华不由暗松一口气。经此风波,她终是累了。合碧劝言不错,少年那段不为人知的悸动是时候放下了……
这天下午魏轩回来,魏氏立刻把他叫进房里悄悄拿出试题,再三要他用心准备文章以俟会考中大放异彩。魏轩一见题目喜不自胜,马虎应承过魏氏,从房里出来转头就奔出家门,平日佯作风雅的做派也顾不得,一气儿赶到飞莺楼。说明来意后,丫嬛领他上到二楼进了一间雅阁,见朱昳正跟一个年轻娇俏的乐伎说笑着。
“——长荣兄?”朱昳见他喘吁吁出现在门口,一时错愕,转瞬展颜笑道:“才分别不过半个时辰,长荣兄就火急火燎来找小弟,定有要事罢?”
“贤弟,我……咱们找个方便地方说话可好?”
朱昳觑着他满面红光两眼烁烁,心里已猜透八九分,遂软语辞别乐伎随他出了飞莺楼,转入旁边一条僻静小巷,止住步袖起手笑吟吟道:“你先别说,让小弟试猜一二——小弟看仁兄面堂有飞龙腾举之兆,双眸似踞凤附豹,想必心事得遂,不日将有人生四大快意事临门……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四桩大喜不知哪一桩要落在仁兄头上啊?仁兄说来听听,也好让小弟沾点喜气……”
“果然知我者唯贤弟也!”魏轩从袖中取出那张纸笺,洋洋得意在朱昳面前一晃,“这考题是侍郎夫人巴巴儿送到姐姐手上的,怎么样!这下你我兄弟大可安心应考了!贤弟不是说有相熟的代写先生么?今既拿到题目,那就尽早让先生替你我各做篇文章,写得后还要默熟于心,越早着手越好!”
朱昳眼眸一亮,接过纸笺细细看罢,当即收好揣入怀中,自然免不了对魏轩大加赞赏一番:“仁兄手段了得,小弟果然没看走眼!……这是自然!仁兄既然讨得题目在手,剩下的就交给小弟去办,保管不负仁兄这番辛苦,仁兄放心就是!”
他说着抬腿便走,魏轩忙追着小声叫道:“贤弟!贤弟,你且等等——你拿了试题去,可得尽快送还与我啊!不然我怕阿姐若是问起来不好交代!”
朱昳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他笑道:“仁兄莫担心,我这便去找那先生,待文章写好,到时连试题一并交予仁兄。”
说完转身扬长而去。魏轩见他走远,也便慢慢往后街走去,没走几步,后背被人猛地拍了一下,他是心里有鬼的人,险些没失声叫出来,恼羞成怒地回首道:“谁啊!如此无礼——蒋……蒋兄?!”
面前眼底乌青的憔悴文生正是介绍他认识朱昳的蒋贺,魏轩迟疑地上下打量着他,拱手见礼:“多日不见蒋兄了。小弟前些时还特意去客栈询问过,都道蒋兄久不曾归宿客栈,只留个书童在那看守行囊……却不知蒋兄这是从何处来,怎的,怎的……这般模样?”
不怪他迟迟不敢认,蒋贺如今模样与之前着实大不相同,全无半点读书人的斯文,气色灰败满眼倦乏,瞳仁布满血丝红得吓人,说起话来语调也轻飘飘似无所依从。
“老弟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哪里还顾得上愚兄这旧人?”他盯着魏轩皮笑肉不笑道,看得魏轩心里直发毛,“说起来那朱昳朱公子也是托了我的情儿才与你结识,你们两个投契莫逆,便将愚兄抛开不管,若非愚兄千方百计打听到朱公子跟这飞莺楼小伎打得火热,只怕今日还见不得贤弟,也听不到贤弟跟朱公子的好算计——贤弟有这妙方儿,怎好厚此薄彼,只与朱昳私下里消受?”
魏轩面色登时惨白一片,口吃道:“知言兄,你、你在说些什么?小弟听不明白……”
蒋贺只是笑,却不再多说,一把抓住他便走:“咱们兄弟两个算来有段日子没见了,大年下的刚好坐下来好生叙叙话。走罢,找个僻静处慢慢聊!”
魏轩惊疑不定,不敢挣扎只得随在他后面。两人拐到后街,进了一家简陋小茶肆。魏轩被蒋贺按在墙角座位上,只觉如芒刺在背,战兢兢紧闭双唇不说话。蒋贺看出他局促,落座后招呼卖茶老头送了一壶热茶来,满满斟了两碗,一改先前怨愤之气,和颜悦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