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以子贵的同时,子也因母而贵。
阿衷那大子虽然聪慧,甚得陛下欢心,可他母亲却不过是一个区区杀猪匠的女儿,便是披了皇后的凤袍,也是掩盖不掉她身上那股已刻入骨髓中的猪肉味的——
在杨艳的心目中,她的阿衷是她此生最后的希望,也是她唯一的孩子,更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孩子。
她的孩子,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东西,也当有这世上最好的儿媳妇来匹配他。
南风不行。
贾氏一族不过新贵,又跋扈霸道,那双眼睛更是时常滴溜溜地转着,甚是不安分,实非阿衷的良配。
至于谢氏阿玖,不过是杀猪匠的女儿出身,更加配不上她的儿子。
在她的心目中,到底,还是要一个百年士族所处的贵女,才能为阿衷的良配。
但这一切,她所理想的儿媳妇,到底是要出身士族,才能配得上阿衷。
至于阿衷这个大子,不过是阿衷保全地位的一颗棋罢了。
那时的司马衷并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已陷入了一段漫长的回忆。他只是趴在杨艳的身边,仍如小时候那样,听着母亲的轻声呢喃。
“衷儿,这药,是母亲失去了此生最珍贵的东西才换来的。”她郑重其事地将两丸药并着盒子按在他的掌心,“衷儿,你要收好,别叫南风知晓,也别叫阿玖知晓。”
母亲眼底有着他所看不懂的情绪:“待你找到那个真正值得付出一切的女子,你再将这东西拿出来。听话,你听话……”
她的手按在司马衷的心口上:“衷儿,你尚且还小,还不懂得。待你哪一日开了智,你才会明白这一切……衷儿,她们不值得……”
司马衷那时并不懂得母亲究竟在说些什么。
他只迷惘地将那只八角盒子握在手中,在母亲温和的目光中将盒子塞到怀里,这才复又跪了下来。
母亲却不看他了。
她闭着眼睛,眼角眉梢都是痛苦,那双浑浊的眼,更是不住地向下落着泪,一滴又一滴,一颗又一颗,几乎将她的半个枕头都打湿了。
好半晌,他才听得母亲似厌恶又似痛苦的声音响起:“你等我,等等我……”
他不知道母亲究竟在同什么人说话。
他只是茫然地将母亲看着,看着她将自己枯瘦的手臂高高地举在半空中,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似的,但不过片刻,母亲的手却已颓然地坠在了被子上,半寸生机也没有了。
母亲生前最后念的那个名字,并不是他的。
也不是父亲。
而是一个特别好听的,他从来都没有听过的名字。
他只怔怔地将已没了气息的母亲望着,直望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伏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母亲走了。
走在那个冰冷的冬日里,走在他悲伤到绝望的痛苦中,走在她缠绵了数月的病榻上。
走时,她嘴角带笑,有一种终于将一切都放下的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后来,南风试探地果真问起母亲有没有给过他什么东西。原本,他对南风从来都是毫无保留的,但那一次,他却鬼使神差地隐瞒了南风。
阿玖面前,他也是从未提过秘药之事。
他将那个小小的八角盒子一直收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多年,时间漫长到几乎连他自己都忘了。
直到献容落水。
他这才惊觉到献容究竟在惧怕些什么,也陡然明白了母亲生前对自己所说的那番话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想到母亲,他的情绪又有些低落起来。
但很快,司马衷又回过神来,将内心所有的阴暗的驱赶了,这才将献容的手握在自己掌中,“阿容,月色这么好,你我共谱一曲如何?”
月色并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