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乌羌大营黑乎乎一片,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声音。
众人潜藏在营外墙角,屏息凝神。
“束袖。”
魏人多着圆领窄袖袍,但公主和亲,仪式庄重,都穿着宽袍大袖。情况紧急,来不及换衣袍;出来匆忙,连襻膊都没带。众人只能从衣袍上撕下布条将袖口缠住。
“进去后先放倒门口那几个,动静小一点,小心有暗哨。还有,带个脑袋回来。”
“明白!”
裴戎点头,和几个武官翻墙而入,落地轻盈,能入使团的武官,都是高手。几人悄无声息摸到门口,短刀出鞘,血溅不过瞬息,皆一刀毙命。
裴戎悄声吩咐:“胡十三,元文,你们俩留在这儿给崔大人他们开门,其余人跟我摸进去。”
“好。”
木门被吱吱呀呀拉开,崔知鹤再最后提醒文官一句:“下手要狠,千万不能犹豫。”
三十人四散开,黑夜中隐隐有血腥气传来。毡帐被悄然掀开的瞬间,大漠风沙灌入,熟睡中的乌羌使臣咂咂嘴,摸了把脸上的沙粒,往被子里缩了缩,迷迷糊糊中嘟囔抱怨几声,又陷入梦乡。直到脖颈处被冰冷刀尖抵住,腥臭的血溅出,便真的沉沉睡去。
杀人,考验的不全是本事,更重要的是心态。
尤其是,第一次杀人。
崔知鹤几乎整个人压在乌羌使臣身上,死死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喉咙里的嘶吼和挣扎溢出。第一刀因为太过紧张,以至于他吐出的血涌到崔知鹤手心,烫得崔知鹤手心伤疤生疼。
但乌羌使臣还能挣扎,崔知鹤咬紧牙关,下意识又捅进去第二刀,这一刀用尽了全身力气,温热的血从喉管处喷在崔知鹤脸上,甚至有几滴溅进眼睛里,但他来不及去擦。
血腥味和床板的晃动让旁边躺着的乌羌使臣迷迷糊糊动了动,似乎要睁眼。崔知鹤扑过去,短刀入喉,一刀毙命。
万事开头难,但只要杀了第一个、第二个,就能再杀第三个、第四个……
胡十三随手在一乌羌使臣身上擦了擦染血的刀,踏着血泊走出一片死寂的帐子,正好与刚从对面帐子出来的崔知鹤对上眼神。
“崔、崔大人……”
胡十三难得结结巴巴,月下仙人般的人物,玉白面皮上溅着黑红的血,崔知鹤眉目间的凌厉还未褪去,瞧着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见他惊愕地望着自己,崔知鹤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温热的血被寒风一吹,这才觉冰冷刺骨。
“有人夜袭——”
营地中突然传出惊慌的嘶吼,两人一凛,不约而同做出同一个动作——
掏出火折子,放火烧营。
这是在来之前就定好的,若没被发现,那就在无声无息中杀人;一旦被发现,立刻烧乌羌使臣毡帐,在帐外设伏,趁他们惊慌失措逃出之际,再行砍杀。
一胡人毡帐中,郭怀仁右胳膊上的伤口血流不止,但他无暇顾及,只死命抓抠着掐住他脖颈的手,此刻他能呼吸到的空气已经极为稀少,眼睑几乎已经上翻。
胡人狰狞的面目在眼前慢慢模糊,他心知已经坏事,但也无能为力。
“嗤嗤——”
身上胡人被长刀掀翻在地,卡着脖颈的手终于松开,郭怀仁拼命呼吸,终于慢慢缓了过来。
“快起来,要烧营了!”
同伴拉起他,郭怀仁捡起地上的刀,努力克服恐惧胡乱地在地上胡人尸体上连捅好几刀,见同伴错愕地望着自己,郭怀仁喘着粗气回应:“总要、总要迈出这一步,不能拖你们后腿。”
他是个文人,经史子集,样样精通;诗词歌赋,信手拈来。向来是以言为刀,以文为剑,但却从未真正提过刀,前半辈子连只鸡都没杀过,更别提杀人。
但现在不是在朝堂,而是在凶险万分的塞外,他不能一直靠着同伴保护。
郭怀仁被同伴扶着走出毡帐,他想,自己向来学什么都快,想必学杀人也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