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亮了。
张宽仁静静的看着窗外绽放的腊梅。
腊梅香气浓郁,但骨朵却是朴实无华。唯有这样,才能在寒冷的冬季绽放吧。忍受酷寒、耐守寂寞,冰冷的冬雪只是它的陪衬。
今天是张家湾教众死难的头七,过完今天,他就要离开了。
突然,外院传来怒气冲冲的声音:“他说他会治痘疮,明尊弟子装神弄鬼,都欺负到我周家堡门上来了。”
张宽仁听的清楚,满脸无奈,自言自语:“还是免不了要出面啊。”那是周子旺的大弟子兼义子周才平的声音。
他推开房门,张金宝已候在外面。他耸耸肩摊开手:“被点着名字骂上了,不出面不行啊。”
张金宝低着头:“都是月儿招惹的事情,那小和尚来历不明,带到周家堡来惹出这么多麻烦。”
张宽仁走在前面,慢条斯理的说:“他是月儿的救命恩人,我这么做也是没有办法。我们明尊弟子与弥勒宗教众不一样,不能随便让外人入教。”
明教招收新教众考核很严,不像弥勒教只要百姓愿拜弥勒教就算入教。也因此,明教发展很慢,但内部非常团结,常说明尊弟子亲如兄弟姐妹。
弥勒教传教,主要用三个方法,一是劝富户赈灾,二是行医治病,三是占卜预言。郑晟要真能治天,只要肯入教,地位比周子平只高不低。
周子旺吩咐:“解开他的绳子。”
周才平一脸忿怒,很不服气,道:“义父……”
这十几天惊险的经历已经悄然改变了郑晟,让他对周围的一切都抱有警觉心。
张宽仁的身影一现出来,立刻听见周才平的声音。
院子里传来打斗声,张宽仁微张开嘴,但什么话也没说,加快步伐朝外走。
周子旺神色紧张,问:“能治吗?”
“我会的!”郑晟大声喊,漆黑的眼睛中像有烈火在燃烧。人生,总有这样的需要别人信任的时刻。
这就是小公子了,郑晟细看他脸上布满了红色的丘疹,确实是天疮才发出来的模样。
郑晟神色严肃,嘴里答应着:“嗯,那正是前兆。”
张宽仁这番话说出来容易,但无论他怎么撇清与郑晟的关系,人是他带到周家堡来的。染上天的人未必会死亡,如果周家公子活下来了,当然皆大欢喜,如果周家公子死了,难保周子旺不会记恨他。
郑晟毕竟是张宽仁带过来的人,周子旺看向张宽仁。
十几个青衣汉子分立左右,秦管家猫着腰候在周子旺身前。正对面,郑晟被五大绑,脸上浮肿,能看见明显的掌痕,怒目相视,两只眼睛像要喷出火来。
屋子里幽暗安静,柴火燃烧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张金宝见他没有责怪之意,暗自松了口气,小声说:“月儿很担心小和尚。”他被月儿哀求的没办法,答应她在光明使面前给郑晟再说几句好话。
他怀着复杂的心思回到秦管家专门腾出来的房间。熬药的砂锅、磨药的石钵等等一应俱全,两个赤脚郎中过来听吩咐,想看看能治疗痘疮的神医长的何等模样。
他摆手吩咐道:“秦管家,照小师傅的吩咐做。”
“我肚子饿了,秦管家能给饭吃吗?”
郑晟使劲挣了一下,喊道:“我的本事,你们闻所未闻!”
他走到床边,看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窝在被子里,用疲惫的眼神看着进来的陌生人。
现在郑晟已经无心关注这位大少爷。人生中有许多机会不容错过。
“张舍来了,让张舍亲口说,这个假和尚是不是明尊弟子。”
周子平不理睬他,朝周子旺道:“义父,他要是会治痘疮,还会到周家堡来当奴仆?秦管家不想孙子被送走,才故意装糊涂相信他的鬼话。”
“他不是明尊弟子,我已经向堂主说过。他是我教内兄弟救的流民,”张宽仁朝周子旺拱拱手,“他会不会治痘疮,我并不清楚,……”
一个青衣汉子上来解开绳子,郑晟活动有些发麻的胳膊,清清嗓子道:“我要菊、升麻、葛根、沙参、麦冬、蜂蜜、细盐、人乳和烈酒。”
静静的等了半个多时辰,阳光透过窗户在屋里投下几道亮斑。
‘熟人’是指得过天的人,已能免疫。对付天要以预防为主,治疗效果不明显,郑晟心里对自己的法子没多大把握,现在唯有放手一搏。
周才平是周子旺的义子,所以被称做大少爷。患病的周家公子听上去应该是周子旺的亲儿子。义子怎么也比不上亲儿子的性命重要啊,他瞅着周子平冷笑:“大少爷,你这是不想救小公子啊。”
周子旺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进,郑晟才醒悟过来,周子旺脸上光滑,应该没得过天。
“赌成了名声就出来了,赌不成再想办法,实在不行就逃出去,总要想办法活下去。”
他真放得下脸。他已经得罪了大少爷,但眼光犀利。如果郑晟真有奇妙的医术,很快会成为周家堡的大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