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近年末朝中愈发繁忙,尤其是吏部、户部,譬如新一年的互市物价都要重新恒定,这就要跟各大商行轮番接洽。户部公文一早便下发给了各商行,萧氏亦在其中。
萧明熙并未拆开看,随手丢在案上,向孟昀一扬下颔:“接着说,阿昳那边如何?”
“已经说服魏氏子讨要考题,但看魏氏何时跟沈氏开口了。”
“事半功倍,极好极好……”萧明熙说着起身踱了几步,“你准备一下,明天拜访李侍郎府。去年你跟他打过交道,是吧?”
“是。这位李侍郎好小利、处事圆滑,见风使舵的本事一流。”孟昀不禁失笑,“属下当时历练尚不足,若非在京的老掌柜相随,只怕要给他白占不少便宜去。”
“李侍郎,李守澄……”萧明熙淡淡讽笑道:“两年没见,也该好生叙一叙交情了,咱们萧氏可没少给他好处啊。”
萧氏拜帖送在李侍郎府,李侍郎特意腾出半日闲暇静候萧明熙登门。萧明熙一如既往的谈笑风生,见面略作寒暄便将话头引到户部公文上,李侍郎当即打起十二分精神,眼中精光不减,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要调低来年物价以造福万民。
“……不会降很多,等秋后自会慢慢调回去的。萧氏做的是大买卖,生意遍布天下,想也不会计较这点小利罢?”
李侍郎笑着说罢,不错眼珠地盯着萧明熙,却见孟昀在她身后道:“萧氏在大楚的生意十中占六,况且前三季正是买卖兴隆的时候,若秋后重调物价,也无非才三个月,冬季生意如何比得上前三季?李侍郎不妨算算,我萧氏该亏损多少银子?萧氏终归是做生意,不是开善堂的。况且一旦物价调低,全国经商者都会受到波及,似萧家大产业尚可支撑,小商家岂不断了生路?”
“思竹,”萧明熙先开了口对孟昀斥责道,“李侍郎不过依例行事,你也不能一味怨责,更以这等语气质问啊!”
孟昀敛声,向李侍郎赔个礼,脸上犹带不忿。李侍郎依旧笑容不变,连连摆手道:“孟公子年少气盛,性子耿直些,无妨的,无妨的。待孟公子历练到先生这般年纪,自然而然就懂得其中道理了。”
“正是呢。你岂不知,每年户部物价升降可都得依着李侍郎的心意来,连律法都奈何不得。”萧明熙好整以暇地看着李侍郎陡然凝滞的笑容,“年底这市场物价核定的公务正是李侍郎赚外快的大好时机,若萧某没记错,侍郎府中账上来历不明的银子又翻了几倍罢?”
“……萧先生此言何意?!本官乃朝廷命官,岂会做这知法犯法昧心之举!还请萧先生慎言!……”
“侍郎大人莫急。”萧明熙轻一摇手,“思竹,李大人年底繁忙,有些事浑忘了,你帮李大人好好儿想想。”
孟昀恭谨领命,从随身携带的木匣里取出厚厚一叠文书,依次念下去,每念一条李侍郎的面色就灰暗一分。那都是他历年籍职务便利向商家讹来的银钱明细,证据确凿,无可抵辩。他听到后来已面色如土,忙高声喝止孟昀,转脸就堆下笑来,冲萧明熙亲切道:
“大小姐啊,说起来自令尊大人在尚华设立云潇堂,便一直是本官接洽办理相关事宜,好歹也有八九年的交情了,你何必如此伤情分呢?”
萧明熙笑得云淡风轻,“侍郎大人,不是萧某不顾及情分,只是您这事做得委实不太地道。人生在世,为自己谋求些许利益无可厚非,但总该有个限度。去年我因故没能赶到尚华便派思竹与您接洽,您欺他年轻,好一番套路,险些让我萧氏生意一落千丈;今年更是变本加厉,把物价压到最低,擎等着商行无可奈何给您送通情钱,再一成一成往上提。吃相如此难看,侍郎大人就不怕惹得天怒人怨?我萧氏既然被奉为商道首脑,少不得要出面替一众经商者讨个公道。李侍郎,您说萧某所言可还有道理?”
李侍郎只觉屋内火盆太旺,熏得后背阵阵冒汗。他看一眼木匣文书,再看一眼萧明熙,连连应道:“是是是,本官也是鬼迷心窍了。唉……不得已啊,大小姐可得信我,实在是不得已啊!”
“萧某理解。毕竟是儿女债,自然得做父母的担待。”李侍郎一愣,萧明熙看着他继续道:“令郎虽说不成器了些,好在还记得孝字当先,把债主好生应承着,没让人家追到侍郎府来讨债。不然啊……只怕贵府早已成了满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犬子沉迷恶习,让大小姐见笑了。”李侍郎面色青白不定,勉强挤出几个字。萧明熙平静道: